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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辛近來不常來她宮中,自然不是因為政務繁忙,抑或是忙著應付宮中宴請,實在是她與傅從嘉,借關小郎之手,下的那□□鹽起了作用。近半個月來,傅辛頻召御醫,言說自己晨起及夜間之時,頭痛難忍,而身上多處關節,也跟著發痛,而這頭發,也脫落甚多。御醫接連來診,卻果如流珠所料,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就癥下藥,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至于脫發,只能推說是官家年齡到了,年已四十,正是脫發的歲數了。
她心中隱有爽快,正不動聲色,垂眸細想之時,傅辛已然在她身側躺下,一面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手兒,一面緩緩說道:“唯有在你身邊時,覺得自己風華正茂,仿佛仍是正當少年。再看其他人,便覺得自己已是薄寒中人,白發衰容,垂垂老矣?!?
流珠唔了一聲,并不回身,但背對著他,緩緩說道:“官家多慮了。官家是要萬壽無疆的人物,如此算來,四十正當少年?!?
傅辛低低笑了兩聲,隨即分外疲倦地闔上眼來,捏著她的手兒,輕聲道:“可憐千古長如昨,船去船來自不停。浩浩長江赴滄海,紛紛過客似浮萍。近來朕身子乏時,竟愈發感慨起來……你瞧,咱們相識的那些個舊人,如今尚還在身邊的,倒也沒幾個了……”
流珠嗤笑一聲,隨即垂眸凝聲道:“可不是么,那些個舊人,凈被官家給收拾了。勛國公府上老小,都是官家一手逼死的;宮中嬌娥,無論是官家早年的那些個妻妾,抑或是入宮后新納的美人,不是身赴黃泉,就是流落異鄉,細究起來,都與官家脫不了干系;膝下兒女,亦是官家親手害死,更不能怪歲月匆匆。”她稍稍一頓,紅唇微啟,輕笑一聲,柔聲道:“妻離,子散,國破,家亂,官家……劫運天災,皆由心生,你種了甚因,便必會得甚么果,如何能怨得了旁人?”
傅辛一時失言。若是他再年輕些,必會心火上涌,狠狠收拾著口無遮攔的小娘子一番,而他如今力不從心,又如何治得動她?
往昔只當她是籠中任人賞玩的雀兒,瞧著她撲棱翅膀也無力飛高,瞧著她食人嗟來之食也無計可施,瞧著她只能依附于自己,再不能到旁人的籠子里去,可是時日久了……竟有些舍不得治她了。
傅辛有些無奈,只微微勾唇,撫著她鬢發,并沉聲笑道:“妻離,二娘還在;子散,自有二娘替我生;國破,不過小賊而已,犯不上費心憂慮;家亂,自有厘清的時候。劫運天災,抵不過朕命里帶福帶壽。我當年費心留你,也算是給自己種了個善果不是,何苦再怨旁人?!?
流珠聞言,心內自是嫌惡無比,面上卻只是冷哼一聲,再未與他計較下去,只闔著眼兒,微微噙著一絲笑意,暗中想道:傅四郎啊四郎,你死期將至,卻不自知。你既然強留了兒,便莫要怪兒,給你種這樣的惡果了。
☆、126.120.01
怨君恨君恃君愛(二)
及至二月初時,恰逢龍頭節。正所謂“二月二,龍抬頭,大家小戶使耕牛”,這龍頭節,素有皇娘送飯,御駕親耕,自理田地的習俗。
宋朝宮城之內,也另辟有一處園子,名呼農本園,以備官家扶犁親耕,彰顯以農為本之綱要,說白了,便是做做樣子,走走流程。按理來說,往年皆是傅辛親自下田,領著諸位成年皇子一同耕種,只是今年的境況卻是不同。
傅辛身子的不適,愈發厲害,走路都已有些勉強,平常出門,皆是乘輦坐轎,因而今年的扶犁親耕,便由皇子代行。而傅辛所挑的代己親耕之人,正是傅從謙。
眼下流珠手里把玩著紅棗兒,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端正坐于四方扶手椅上,半垂著眼兒,頗為慵懶,閑閑地瞧著在田地里耕作的幾位皇子。傅辛先前倒也陪她坐了一會兒,只是他到底是精神不濟,又覺得外間寒風凜凜,因而沒坐了多久,便由關小郎扶著,到里間歇息去了。
流珠左右瞧了瞧,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嘆。傅辛說得倒也沒錯,二人相熟的舊人,果真是不剩幾個,便說眼前陪著在這兒看的人,不過零星幾個,還多半都是生疏面孔,約莫是其余皇子的親眷。再看那姚寶瑟等小娘子,竟是一個也沒來,實在令流珠心中疑竇叢生,忍不住猜度起來。
她正兀自思慮之時,忽地聽得身邊婢子輕聲道:“奴方才瞧著二娘又嘔了幾回,不若干脆去那人少的地兒,奴婢伺候著您,且吐個干凈,再走一走,必能舒坦不少?!?
這婢子,正是傅從嘉所安插的死士之一。她此時出言,流珠不由一怔,隨即緩緩垂眸,微微一笑,低聲道:“你想得,倒是周全。”
說罷,流珠由這婢子攙扶著,款款移步,往那僻靜無人處走了過去。果不其然,才分花拂柳,入得假山石后,便見一人回過身來,瞧那清朗俊美的模樣,正是傅從嘉無誤。
見得流珠站定,傅從嘉先把著眼兒,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隨即輕笑道:“這宮中上下,還要數二娘的日子過得最是舒坦?!?
流珠紅唇微抿,輕聲道:“吃了睡,睡了吃,只管養膘,無欲無求,自然舒坦。只是兒這等舒坦,殿下怕是瞧不上的?!鄙陨砸活D,她開門見山,道:“你喚兒前來,所為何事?”
傅從嘉勾了勾唇,隨即正了正神色,這才平聲說道:“為的正是你我二人弒君竊國之事?!彼碱^微蹙,眸光沉晦,壓低聲音道:“二娘,我問你,皇后當真是死了?不曾作偽?”
流珠心上微滯,面上卻睨了他一眼,輕聲道:“自然是死了。兒眼睜睜瞧著她死在了浣花小苑的大火之中,如何作得了偽?”
傅從嘉翹起唇角,目光灼灼地盯著面前的阮貴妃,視線在她面上不住游走,口中則啞著聲音道:“二娘,你我二人,各有各的把柄,二娘又何必在此拿這些訛言謊語糊弄我。我再問你一次,阮宜愛這人,當真死了?我問這個,并不是心生好奇,抑或是套你的話兒,實在是這個答案,與你我能否事成,息息相關?!?
流珠對他那視線只覺得頗為不適,只稍稍偏移開頭,紅唇微啟,黛眉微蹙,故意疑惑道:“為何又與你我能否事成有關?死者已矣,還能活過來不成?”
傅從嘉遽然冷下臉來,凝聲道:“二娘久居宮中,與世隔絕,怕是不知道官家已然起了疑心,便連關小郎都無法插手他的膳食,只得每日抹些那毒粉,往官家身上擦去,卻也不敢擦得過多,生怕泄露了端倪。自打官家嚴加看管膳食之后,身子上的不適,多少有些緩和,這令得他幾乎斷定是有人下毒。尋常人等,誰也近不了他的身?!?
流珠面上微微變色,削蔥根般的十指緊緊絞著手中巾帕,半晌之后,她嘆了口氣,終是坦白道:“阮宜愛確實乃是假死脫身?!?
傅從嘉聞言,胸有成竹地一笑,瞇眸道:“官家不信仆從,不信枕邊人,更不會信這幾個兒子,他現下唯一相信的——”
流珠美眸一亮,接道:“是女兒。”
“是了。先前聽你所言,那毒物可以慢慢下,亦可以一口氣下了,不過幾日,便可送他上西天。夜長夢多,你我再不能拖延下去了,需得趕緊將這藥下了才好?!备祻募蚊鏌o表情,只緩緩沉吟道,“養在你身邊的令儀,他不會信,然而高儀與你向來不和,幾次三番鬧得你下不來臺,這毒,由她來下,卻是再合適不過了?!?
男人薄唇微勾,拇指微微摩挲著指間的玉扳指,行徑舉止,落在流珠眼中,實是教她暗自心驚——傅從嘉如今的神態,同青年時的傅辛相比,實在是一般無二,好似一個模子脫出來的一般。她睫羽微顫,但聽得男人又沉聲問道:“二娘,你老實說與我,阮宜愛現下境況如何?”
流珠但覺得嗓子頗為干澀,緩緩說道:“自然是不好。她哀求魯元,為了留在汴京,甘愿自毀容貌,穿破衣爛衫,吃糠咽菜,寄人籬下,替人做工。兒平常著人接濟她,多給她些銀兩,她也推脫著不肯要。”
傅從嘉聞言,卻是毫無憐憫之色,只嗤笑一聲,隨即道:“她境況如此之慘,合該讓高儀看一看,再將從頭到尾的故事,都與高儀說一說,令這驕矜的小娘子擦擦眼睛,瞧清楚。大奸似忠,大偽似真,她也是時候領略一下這八個字了。”
流珠一聽,連忙道:“不可。”稍稍一頓,她才算是找到了可說出口的理由,“高儀向來肆意妄為,難以管控,小心她壞了大事。”
傅從嘉低聲道:“你不必擔心了。只這一條路可走,便非走不可了。我與高儀也算是一同長成,她的性子,我拿捏得住?!毖灾劣诖耍⑽⒐创?,抬眼看向流珠,道:“便是果然事發,也不會將二娘抖落出來。你只管安安生生的,當你的貴妃,及那日后的太后?!?
許她為后這事,傅辛只在四下無人時,允諾過她。流珠聽得傅從嘉之言,不由皺眉道:“太后之語,你是如何聽來的?”
傅從嘉笑意漸深,道:“前些日子,夜半三更之時,爹爹召了我去,與我交待許多?!鳖D了一頓,他收攏笑意,眸光漸沉,緩緩說道:“他說,他清楚得很,待到傅從謙登基為帝,我必不會甘心居于人下,定會生出亂子來。他告誡我,要以大宋的百年基業為重,必須等到平了徐子期之亂,成功收復北地,才能去爭那把椅子。末了,他又交待了些你的事……倒也不甚重要。便是此時,提起了封你為后之語?!?
流珠定定地望著他:“你這幾日便要動手了?”
傅從嘉點了點頭,眸光深重,晦暗難明,口中則緩緩說道:“十日之后,二月十二,花朝之慶,便是你我事成之時。屆時我為官家,你為太后,待你生下這個遺腹子,要去要離,都由著你的意思。”
十日。
若是萬事順遂,十日之后,二月十二,花神生辰之時,便是傅辛崩殂之日。
十日。
二月三日,冬未去,春未臨。
流珠滿腹心事,焦慮難安,正閑依窗畔,遠眺著園子中那還未消融的積雪之時,周八寶忽地邁著小碎步,捧著封信,殷切說道:“二娘,是魯元公主送了信來?!?
流珠一聽,心中思緒頗為復雜,但對那薄薄一張信箋,卻也是渴盼得很。她一面急急接了信來,一面忍不住嗔怨道:“一去兩三個月,總算是知道寫信來了。兒還道她是決心斬斷塵緣,一封信也不肯寫了呢?!?
兩指匆匆展了信,流珠瞧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跡,不由得淚盈于睫,又是恨不得趕緊讀完,趕緊回信,又是舍不得讀完,生怕讀完了,又要等上幾個月才能見到下一封信箋。幾個月后,誰知道她身在何處,是死是活呢?
待信讀罷了,流珠心頭的這些思緒,反而都有些風平浪靜了。許是怕旁人偷看之故,魯元所寫,都是尋常之語,說的都是沿途所見風景,及苦心修佛之感悟,獨獨在結尾處,才算叮囑了一番流珠,教她如若有事,便去公主府尋她留下的婢子,那些人自會聽她驅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