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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歇了會兒后,見時候不早,便欲要回房。流珠剛一抬臂,魯元卻是將衣裳給她摟了來,先行撣凈,隨即又連上鞋襪,細細替她一件一件穿好,流珠望在眼中,不由暗自嘆道:徐道甫是不必指望的,傅辛不過是玩心起來時替她穿過衣裳,徐子期自詡大男子,若非懷了甚么心思,哪里愿意屈尊做這等事,也只他一個,愿意這般行事了。
兩人在這鏡湖住了幾日后,便與那頗為傳奇的劉大娘,和她那郎君別過,再度啟程。待離汴京城愈來愈近之時,二人所經的城鎮,也愈發繁華了,而北面戰場的消息,也由行人之口,入得流珠耳中。
天災人禍之下,徐子期頹勢難掩,而傅辛到底氣數未盡,竟是步步緊逼,接連收復數城。可是戰爭說到底,比的是銀子和糧草,宋國國庫緊張已久,這仗再打下去,已得不著什么好處,而偏巧那徐子期遷都到了易守難攻的憫都,葡桃國資助的武器也總算是運來,兩相比較之下,各有強弱,也算是勢均力敵了。
此勢一成,戰場便陷入了僵局之中,雙方交戰幾場,各有輸贏。漸漸地,傅辛也沒了再攻的意思,一來,天災與困局,反倒給了徐子期清理內部的契機,徐小將軍大行改良之舉,趁機將民學會掌控在手,令得昔日荒誕、激進無比的所謂民學會也漸漸有了正經模樣——只可惜究其根本,倒是離那所謂的“民主、自由、科學”三主義更遠了一步,北地民心已散,繼續攻下去,百害而無一利,還不如再行觀察,伺機而動;二來,地震與飛雪之后,原本就比京畿附近破敗許多的北地愈發貧困,收復回來,在傅辛看來,也沒多大益處,與其為了顏面而舉兵,倒不若為了實際些的銀錢而撒手。
這年農歷十月中旬,傅辛結束親征,啟程回京,只留龐信等率軍駐扎。這消息傳入汴京時,魯元那京郊別莊內,懶于梳妝的阮賢妃正素面朝天,身披貂裘,手捧暖爐,與魯元同坐一席,品著茶,倒也無甚特別的話兒可說,只是與傅堯待著,便覺得十分心安了。旁的人事,都只是紛擾而已。
相較之下,在那翠被紅浪之間,徐道甫留給流珠的,是尷尬、不堪、不愿想起的回憶,憶起便覺得通體上下都不大舒坦,仿佛沾染了甚臟東西,非要洗干凈不可;至于傅辛,起初是恥辱與悲憤,爾后成了麻木,再往后倒是有些想開了,只當他也是個伺候自己的玩物,偶爾也能閉著眼享受了,這倒也無甚可悲,畢竟許多年過去,便是心里頭不想這么想,也不得不這么想了;而徐子期,便如同一猛子澆來的巨浪,暢快到了極點,目眩神迷而忘乎所以,只可惜浪潮,終于是要歸于平靜的。
傅堯沒甚技巧,仿佛滿心滿意都是為了她舒服,偶爾反倒顯得有些過分小心翼翼。只是心里面,實在是舒坦,這股舒服勁兒,倒是比甚么都強了。
此時傅堯正拿了面鏡子,交于流珠手中,這面黑石鏡子,正是他從大寧夫人棺槨中得來的那面“留駐寶鑒”。流珠依照傅堯所說,將鏡子翻過面來,隨即又瞇起眼來,湊近了細看,這才看清了那所謂“留駐寶鑒”四個小字,她不由笑道:“卻不知這里頭藏了甚么隱秘,要寫得這樣小,仿佛生怕被人瞧著似的。”
傅堯溫聲道:“你名曰流珠,它名喚留駐,音同字不同,也算是有些緣分。大寧夫人身世蹊蹺,棺槨中更是連人影也無,只余下這么一面頗為古怪的寶鑒,定然是有些用途。我守了它許多年,看不出端倪,現如今我行將離去,便托你保管了。”
流珠聞言,微微一嘆,道:“你當年在佛前許的誓言,分明說是三十八歲才剃發受戒,托號出家,眼下離過年還有兩個月,堯……公主何不過了年再走?”
傅堯微微一笑,輕抿茗茶,垂眸道:“入了臘月,便熱鬧起來了。那時候起身,徒增傷感,卻是不妥。待到四哥抵京,我再見他一面,說些話兒,便也差不多該走了。”
流珠撇了手里頭的暖爐,起身下榻,柔聲道:“你要在煙望山出家,那里靠北,天寒地凍的,兒先前著人替你做了些衣物,約莫就要送到,你千萬要記得收好。”言及此處,她微微一笑,望向傅堯,道:“你不必憂心。兒特意叮囑了,依照的是你的身量尺寸,顏色也都是極素淡的,比丘尼穿也并不突兀。”
二人正說著話兒,忽地太監周八寶來報,卻是一位稀客來至府上。流珠一聽名姓,心里犯了為難,卻也不好不召,只得無奈地擺擺手,命周八寶領了人入內。卻見來者一襲素裙,手里牽著一雙小兒女,面色憔悴,猶帶淚痕,恰是獨守家中的憐憐。
見了流珠,憐憐跪了下去,向流珠、魯元拜過之后,面上的淚珠兒便緩緩落了下來。她還未張口,流珠便已十分不忍,一面命周八寶領著那對俊俏的小兒女去別處玩耍,一面拉了憐憐近身,溫聲道:“你不必開口,兒自是知道你來此為的何事。想來若非是官家返京的消息傳入京都,你也不會如此惶急。”
憐憐忙拭了拭淚,欲言又止,終是再難忍住,驀地大哭,嗚咽道:“先前知他被困所謂新邦,為人所關押拘禁,卻也不知他過得如何,心里……心里十分憂慮,但也……也一面勸慰自己,官家向來是看重他的,不可能棄之于不顧,可現如今,官家帶著近臣,皆已在返京的路上……奴的郎君……卻是再沒了消息……”
當年流珠得以脫身,金玉直卻一直被困,甚至一度生死不定,流珠對此雖是無力,卻也多少有些愧疚。而她返京已久,憐憐早就得了消息,卻也不曾來求來問,反倒令流珠更是難安。
她正眉頭微皺,欲要替憐憐擦淚時,憐憐反倒不哭了,只怔怔地盯著地面,平聲說道:“京中有流言,說他做了叛徒,才為官家所棄,還說徐子期的許多謀策,比往日高遠許多,都是出自郎君之手。旁人不信他,奴卻是信的,他必不會叛敵。奴怕的是,他死撐著不肯低頭,到最后……”
憐憐囁嚅著,顫抖著吐出最后幾個字:“被旁人,被自己,逼上死路。”
☆、121.120.01
雉頭金鏤又珠胎(一)
眼見得憐憐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流珠自是十分不忍,卻也無計可施。傅堯見狀,便溫聲道:“你莫要急。金十二郎乃是天生英材,國之棟梁,四哥向來倚重,如何能棄之不顧?我這就寫信,向四哥一問究竟,看看四哥是何打算,定會給你個交待。”
流珠微微蹙眉,卻是按了下傅堯的手,低低說道:“依公主的身份,寫這封信,卻是不妥,不若讓兒來執筆,寫這封信,問個究竟吧。在官家面前,兒向來撒潑撒慣了,便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纏他個死去活來,官家也不會怎樣,而你來問,卻是顧慮重重了,難免惹官家龍顏不悅。”
傅堯一笑,平聲道:“你多慮了。我行將辭去,四哥又如何會與我這般計較?二娘,你清楚我的行事,必不會有差池。”他又轉頭向著憐憐道:“你且回去,安心等著消息。若是家里出了甚事,盡管來報。我便是走了,這公主府里還留著幾個得力的婢子,替我料理事務,你知會她們便是,俱是信得過的人。”
憐憐連忙叩首謝過,流珠將她扶起,親自送了她出去。昔日的主仆二人,又說了些體己話兒,阮氏只覺得人事已非,說的愈多,心間愈是酸澀。待流珠回到堂中之時,傅堯卻已擱了筆墨,將信寫成,差人快馬加鞭送了出去。
這一封書信,一去數日,卻是再無音訊。流珠無可奈何,只得又去差人寬慰憐憐,說是官家不久便將抵京,屆時定會有個交待——其實連她也無法斷定,是否真能有個交待。
散漫馀雪晴,蒼茫季冬月。這一年冬月上旬,風雪打黃昏,流珠正居于宮苑之中,斜倚在軟榻之上,一雙眼兒半睜半閉,閑依香枕,慵傍暖爐,袖口處露出一截雪腕,白皙得恍若無暇美玉一般。
令儀與如意得了閑,也鉆到軟榻上的狐裘之下,半靠著流珠身側,低低說著話兒,時不時發出帶著童稚的笑聲來。這兩個孩子待得久了,脾性倒也漸漸合了,一個自另一個身上學來了成熟之道,另一個也從這一個身上見著了當個孩子該是何等模樣,相處起來,也好似親姐妹一般了。
傅辛身披風雪,足蹬高靴,跨門而入之時,便見流珠已闔眼而眠,眉目如畫而膚白若雪,兩個半大少女偎在她懷間,也都睡得正酣。官家駐足凝視了一會兒,心上驀地有些發軟,不由得莞爾而笑,隨后命宮人前來,抱走兩個小娘子,再半掩門扇,只留官家與阮賢妃獨居室中。
傅辛也不褪去沾著雪珠兒的黑亮大氅,心上欲火一起,便低笑著俯下頭去,用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胡亂刺著面前美人的如玉肌膚。流珠被這么一折騰,眼還未睜,便已十分膩煩,但懶懶睜開眼來,正要發作,卻被傅辛遽然間噙住了唇瓣,狂亂地吻了起來。
流珠強忍著不適,待他勢頭稍緩,手兒抵著他胸膛,慵懶垂眸,嗤笑道:“官家這急色模樣,卻是絲毫未改。”
傅辛大笑,冰涼的大手強硬地伸入她衣內去,上下摩挲,那五指間的寒意刺得阮二娘猛然間打了個寒戰,一剎那便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合了合眼兒,便聽得官家沉聲道:“連月未見,甚是想念小娘子。有言道是小別勝新婚,誠不欺人也。”言罷,傅辛也不褪衣,強摟著她,脫了黑靴便往榻上擠去。
流珠冷哼一聲,往里靠了靠,隨即平聲道:“官家倒是回來了,只是當年隨行而去的娘子和臣子,卻也不知有多少都沒跟著回來。也不知官家打算如何向京人交待?”
傅辛瞇眼道:“朕還不清楚你,分明是要問金玉直。”言及此處,男人的眉頭也不由得緊緊擰起,他嘆了一聲,隨即冷聲說道:“仙人騏驥絕世稀,金十二郎,確乃良材。只是你那便宜兒子,近些日子行事愈發狠厲,陰晴不定,難以揣度。他遷都憫都之后,卻也不知將金十二郎藏在了何處,惹得流言紛紛,教朕也左右為難。”
流珠張大一雙美眸,睫羽微顫,道:“官家的意思是,金玉直是生是死,你也不知?”
傅辛眼神陰冷,沉聲道:“此乃徐子期故意所為。他若是殺了金玉直,必令天下人不齒,若是放了金十二郎,分明又是放虎歸山。殺不得,放不得,干脆便藏起來。偏巧他近來奇招迭出,便有人揣測是金玉直為他所用,為他出謀劃策。如此一來,便是救了金玉直出來,金十二郎在朝中也會招人猜疑。”
流珠沉默片刻,隨即翻了個身,嘆道:“罷了。只要金十二郎不死,憐憐便還有個盼頭。人在,便還有轉圜之機在。”
霜風雪色沈沈晚,情中意里塵沙恨。年關愈近,愈是苦寒,及至冬月中旬,便到了魯元辭別出家之時。流珠心中酸澀,卻也無可奈何,只得親自下廚,宮中擺宴,為其送別。圍桌而坐的人,只流珠、傅堯及傅辛。
流珠端了最后一道湯羹上桌,因那湯剛盛出來,燙得流珠一將碗擱到桌上,便急急摸了摸兩邊耳朵。官家瞧著,只是輕笑兩聲,好似覺得頗為有趣,魯元卻是蹙了蹙眉,握了流珠的手兒,微微摩挲了下那燙得發紅的指肚,溫聲道:“二娘何苦這般著急。湯水太熱,便放它涼些。”
傅辛沉聲笑道:“她這人,就是性急,因而才成不了事。”
流珠緩緩垂眸,主動從魯元掌中抽出手來,隨即轉頭對著傅辛,柔聲道:“忙著數落兒作甚?今日唱主角的,該是公主才是。”她也不抬頭再看魯元,只抬起玉筷,先替傅辛夾了菜,又替魯元夾了些,假作玩笑一般續聲道:“公主可不要一心長伴青燈古佛,忘了這汴京城中,還有如兒這般的凡夫俗子等著你來渡呢。逢年過節,便是路途迢迢,不便回京,也莫要忘了寄封書信回來。”
流珠夾的菜,傅辛卻也不吃,只兀自飲著盞中濁酒。魯元聞言,心間酸澀,便溫聲道:“這是自然。書信是萬萬不會忘的。我在佛前,也必會替二娘和四哥,及我泱泱大宋,祈福平安長順。”
傅辛喝了些酒,眸光漸沉,只長吁一聲,隨即道:“你走了之后,朕離孤家寡人,便又近了一步。傅朔這小子,放著富貴閑人不做,非要風里來,雨里去,做那大海一浮萍。朕在邊關之時,偶有發夢,夢見他翻船沉海,尸骨做了魚食,只余一具白骨,驚得一身冷汗。他的安危尚且不定,你又要出家而去,一去相隔千里,也不知還有沒有再見之日。”
魯元咳了兩聲,隨即溫聲道:“四哥過慮了,你哪里算是孤寡?你身邊,有二娘及一干后宮美人,更有兒女相伴,從嘉也好,從謙也罷,俱是成器的,北面徐子期也難成氣候,所謂收復,不過是早晚的事。四哥不必多想了。”
傅辛冷笑一聲,搖了搖頭,沉默片刻,又道:“焉見下土物,長養各私己。蛇蝎滿窟隙,嗣毒自未已。”
流珠心里帶氣,聞得此言,便笑道:“種因得果,官家如何怨得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