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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辛斜睨她一眼,勾唇一笑,卻是不曾說話,倒也沒跟她計較。魯元看在眼中,復又垂眸,掩住口鼻,咳了兩下,那咳聲雖低,卻惹得流珠蹙眉看來,關切地柔聲道:“近來天氣苦寒,許多人害了風寒,便連兒那婢子香蕊,往常也不怎么得病,今年冬月也中了招,每日里發著低熱,渾身乏力。公主咳了好幾次,需得注意身體才是,尤其到了煙望山那里……煙望山地處極北之地,想來該是天寒地凍的……”
傅辛接道:“早年朕隨先皇巡游邊疆,曾途經煙望山。此地朔風凍云,積雪不化,實乃苦修之地,附近的老百姓,都呼之閻王山,若非為了采雪蓮等藥材,才不敢舍命登山。你與傅朔那小子,都是心有所向,甘舍性命,實教朕佩服。”
傅堯搖頭笑道:“我這不過是小毛病,吃東西急了,才嗆得咳了幾聲,四哥和二娘不必憂慮。”
☆、122.120.01
雉頭金鏤又珠胎(二)
鳳輦通門靜,雞歌入漏長。風雪之間,流珠在前,手執宮燈,繡鞋兒款款,魯元在后,微微低頭,凝視著流珠的背影,一時竟是忘言。
瓊英墜雪,細若梨花,紛紛揚揚自穹空飛落,落到流珠烏云般的發髻上,更顯得黑白分明,楚楚堪憐。魯元看在眼中,便緩緩出聲,溫柔說道:“寒風大雪,二娘送到這里,便夠了,還是早早回屋內暖和暖和身子罷。”
流珠聞言,稍稍猶疑,腳步到底是停了下來。她慢慢回首,眼看著一路行來,雪地上的腳印恍如連珠成串,只可惜雪愈下愈大,將印跡一點一點復又覆住,待到來日,雪晴天霽,積雪消融,更是什么都不會留下了。
思及此處,阮氏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她只是微微牽起唇來,一雙褐色的眼兒半瞇起來,笑望著魯元,道:“人各有求,萬萬不可強求。你只能陪兒到這兒,兒也只能陪你到這兒了。”
魯元沉默半晌,一笑,跨鞍登馬,朗聲道:“千里送人須一別。二娘,珍重。若是以后你遇上了甚么難關,便不是尋不到我,也可以去我那公主府上,尋我那幾個婢子,她們自會助你,便如我在一般。”
流珠紅唇微動,最后卻只吐出了多謝二字。
魯元端坐于高頭大馬之上,白皙的手緊握著鮮紅韁繩。他微微低頭,俯視著流珠揚起的面容來。或許是雪色蒼茫,掩映了她的眸光之故,此刻宮燈灼灼,卻怎地也照不出她瞳仁里藏著的深深情思,似這般望著,只能望見一片淺褐,沒有恨,也沒有怨,放眼望去,盡是尋常。
魯元嘆了口氣,柔聲道:“從今日起,莫要再委屈自己了。有甚么氣,只管撒出去,驕縱些也比如今好。四哥待你,已是十分寬容,你不必有所顧忌,怨他恨他,只管去怨去恨,顧得自己快活便是。”
流珠沒有多言,只低低應了一聲。
魯元又看了她一眼,終是揚鞭走馬,踏雪而去。他的身影離得遠了,愈來愈遠了,流珠這才張大眸子,拿指尖匆匆擦了擦淚珠兒,深深呼吸了一下,又將神情放得平整,收斂容色,這才驟然轉過身來,踩著厚重的雪,腳步飛快而堅決,朝著宮苑內行去。
魯元哪里知道,欲要她快活無憂,必得除了傅辛不可。她只覺得這一生所有的不如意,不痛快,都是因那人所起,若是要解,非得爭個你死我活不可。
可嘆是: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云。萬事原來有命。隔日魯元啟程離京,遠赴煙望山苦修,昔日夜夜笙歌的公主府至此人去樓空。可惜生離過后,更有死別,這年冬月下旬,流珠立在宮檐之下,便聽得御醫低低說道:
“啟稟賢妃,香蕊發熱不止,倦怠乏力,觀其腰間,有紅瘡發于肌膚之表,形如云片,上起風粟,流水作爛,又且生痛,正是纏腰火丹是也。因香蕊一直按而不發,遮掩紅瘡,以致延誤病情,如今再行服藥,也不過是拖延些許時日罷了,已然是藥石無用,回天無術。”
所謂纏腰火丹,即是現代所說的帶狀皰疹,病情急了、貽誤了,確實是會死人的。只是這病發作之時,疼得人難以入睡,可香蕊近些日子來卻是除了有些倦怠外,表現得與往日無異,實教流珠心頭生疑。
屏退御醫之后,流珠又教宮人在門外遠處候著,隨即緩緩推門入內。香蕊仰面躺在錦被之中,聽得聲響,緩緩睜眼。四下昏暗,只流珠半推開的門扇帶來了一點光亮,那片光映在香蕊青白的面容上,倒好似給她帶來了數分光彩一般,撐著她強睜開眼,緩緩牽唇而笑。
流珠倒也不嫌棄她,只為她倒了碗熱茶,坐到榻邊,喂她飲下,隨即垂著眼兒,緩緩說道:“若非知道這病果真是能死人的,兒只怕又要疑心,是你又暗地里有甚打算。”
香蕊虛弱地笑了,拭了拭唇邊茶漬,聲音沙啞道:“二娘多慮了。這許多年來,你雖不信奴,可奴心里,卻是對你有一份忠心的。”頓了頓,她自嘲似地一笑,道:“話說到這里,只怕二娘更是不信了。怨就怨奴早年時見識短淺,只看著二娘與官家郎才女貌,便覺得合該是郎情妾意,也不曾想過你心里面到底是怎樣一番思量。”
流珠垂眸道:“你家里可還剩些甚么人?你跟在兒身邊,總是有些情分,不能看著你撒手而去,不管不顧。”
“哪里還有甚么人?”香蕊啞聲道。
流珠正要再說些甚么,香蕊卻是壓低了聲音,沉沉說道:“二娘,徐小將軍也好,倒藥的事也罷,奴都是知道的。奴與四喜當年和離,跟進宮來,不是官家授意,更不是奴為了銀錢,實在是奴擔憂二娘,怕二娘因奴早年幫的那些倒忙,在宮里面受了甚么大委屈。只盼得奴作為二娘的一步棋,能多少派上用場,不至淪為廢棋。”
言及此處,香蕊笑了,笑意愈來愈深。她緩緩續道:“奴費盡心思,使遍許多手段,總算是勾了那小太監周八寶上鉤。那周八寶,看起來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小太監,可奴始終覺得,官家身邊的關小郎能這般倚重于他,定然是有些道理。果不其然,這周八寶可不止是關小郎的徒弟,他姓的不是周,而是一個關字。”
流珠神情乍變,直直望著香蕊。香蕊抿了口熱茶,喘了幾口氣,湊近流珠耳側,繼續又啞著聲音道:“關小郎與周八寶的關系,便連官家也不知曉。關小郎因先帝錯判,以致家門破敗,自己亦是被迫入宮做了閹人,幸而官家登基后,平反冤案,關小郎這才為官家所用,對他忠心耿耿。人都喚關小郎一聲小郎,不過是叫慣了而已,他亦是天生一張孩子的臉,往日里行事,面上也顯不出油滑了,可這人藏得深,心思重,年齡也是不小了。關小郎入宮之前,乃是個風流郎君,周八寶便是他的風流債,養到四五歲時被拐子抱走,自此杳無音訊。這父子兩個,是周八寶入宮之后才靠著胎記相認的,自己做了廢人,兒子也重蹈覆轍,關小郎自是十分難受,對這唯一的兒子,實在是疼愛不已。”
說到這里,香蕊又喝了口茶,歇了歇,隨即低低笑了兩聲,笑中滿是滄桑之感。她但說道:“周八寶入宮不久,便一直被關小郎護著,關小郎又把他放在二娘你的身邊。這小子,不曾經受過風雨,心思稚嫩得很,對他照顧些,他便會掏心掏肺。奴與他結了對子之后,也曾小病過幾次,每病一次,他都偷偷摸摸地哭,恨不得把天底下的好東西全都給了奴。”
香蕊緩緩閉起眼來,聲音愈是暗啞,低低說道:“八寶是個好人,可到底是被奴給騙了。奴得了這病后,知道能治,可卻偏偏不治,唬他說是絕癥。他信了之后,在奴面前跪了下來,說待奴死了,再不與旁的宮婢搭伙共食,奴有甚么遵囑,只管告訴他,他必會代奴行事。奴便說了,讓他忠于二娘,要將二娘,放得與關小郎一樣位置。奴又問他,若是日后二娘教他殺人,他殺不殺。他說,只要不是殺爹爹,便一定去殺。那時候,奴便知道,奴是非死不可了。”
流珠大震,怔怔然望著香蕊,卻是一時忘言。
沉默片刻,流珠緩緩開口,沉聲道:“若是兒不曾猜錯,關小郎所涉的前朝冤案,該是那樁虎丘冒賑案才對。勛國公阮鐮,上折檢舉,捅了虎丘冒賑大案出來,耗時七年,牽扯了百余官吏,其中有真貪的,卻也有冤枉的,關小郎之父,該也在其中才對……”
連氏曾告訴過她,阮鐮當年之所以如此行事,少有的作風狠厲,為的其實是流珠的小舅舅連漁莞。連漁莞因太子少傅而死,才惹得阮鐮大為光火。
香蕊直直盯著流珠的眼睛,忽地露出一個頗為神秘的微笑來。她貼近流珠耳畔,嗓音粗啞,緩緩說道:“還有一件事,必會對二娘有用。當年勛國公引出虎丘冒賑案,就此青云直上,烜赫一時,人都奇怪勛國公為何忽然間作風如此狠厲,其實,是因為……這是當年的四皇子,如今的官家替勛國公所出的計策。奴到二娘身邊為奴作婢以前,一直都是侍候官家的,這是奴偷聽來的,足足在心里藏了十余載。勛國公之所以扶持官家上位,絕不只是因著嫁了女兒,而是因為自以為拿捏了官家的把柄,待官家登基,他便會有恃無恐。只是官家城府深厚,如何會被他拿捏住……”
流珠定定地望著香蕊,紅唇緊抿。
香蕊說盡了藏了許久的秘密,有些無力地仰臥在榻上,隨即動了動蒼白的嘴唇,緩緩說道:“二娘,奴可算得上忠仆?雖事了二主,可奴認的人,是你。”
流珠雙手握住她的右手,緊緊攥著,顫聲道:“舍命為主,自然當得起一個忠字。”
香蕊欣慰地笑了,道:“倒還記得二娘曾教奴和憐憐識字,學過一首詩,說的是司馬昭弒魏王。曹操師模司馬昭,熔成成弒濟君刀。恢恢天綱原無漏,報施何曾差一毫。二娘,奴先走一步,你能報仇便報仇,報不得仇,也切勿忘了自己快活。”
淚珠兒自香蕊面上緩緩滑落,她稍稍一頓,又低低說道:“替奴照顧八寶罷。他是個實誠人,是奴負了他。”
流珠深吸一口氣,重重點了點頭,道:“你且放心,定然替你照看他。”
香蕊這才安心,笑道:“那奴便能無牽無掛地去了。這瘡疼得很,奴忍不了了。”
☆、123.120.01
雉頭金鏤又珠胎(三)
問梅花底事,收香藏蕊,到此方舒展。香蕊撐了又撐,可到底是沒挨到臘月。料理罷了香蕊的后事以后,流珠愈發覺得身邊冷清,再瞧著周八寶那張枯黃憔悴的小臉兒,只覺得整個宮苑都籠罩于一片凄凄慘慘的氛圍當中,全然提不起心勁兒來。
香蕊之死,更讓流珠有些憂心起來。她近來身子不適,頭暈乏力,且食欲不振,常常干嘔,著實令她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生怕還沒害了傅辛,自己便先身赴黃泉。活得久才能笑到最后,這話并非沒有道理。
這年冬月底時,宮中擺宴,但見得畫棟翚飛星漢,雕闌鎖斷花風,雖說北面戰事未決,可是這該做的場面,還是要做。眼下流珠正與姚寶瑟一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無關痛癢的場面話兒,忽地聽見席間有人吵鬧起來,兼有女子哭喊之聲,惹得二人都不由得一時噤聲,抬眸看去。流珠定睛一看,卻是高儀公主和她那駙馬姚銑,不知因著甚么由頭,在宴席上出這樣不光彩的風頭。
她眨了眨眼兒,又抬頭望向身邊的官家,便見官家面色雖還算平整,唇微微勾著,帶著絲習慣性的輕笑,可那雙眸子卻已透著陰冷,顯見是十分不豫。
這等事情,流珠懶得插手,幸而傅從謙見狀,上前攔架,這才將這對仇讎一般的夫妻分了開來。姚銑雖是心生不忿,可也只敢回了席間,兀自喝著悶酒,而那高儀卻是半點面子也不給傅辛了,通報也不通報一聲,大步出門,冒著風雪,登上車輦,竟是拂袖而去,連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