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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定定地仰望著男人俊秀如常的面容,徐子期對她的視線有所察覺,倏然間低下頭來,直直地與她對視。男人的眼眸雖依舊冷冽,教人望而生凜,可卻不復清凌,蒙上了一層若有似無的霧氣,那霧氣之下暗涌著的,是權欲?是情動?
流珠看不真切,只在心間重重一嘆,暗道:到底是真心實意喜歡過的男人,便是對他失望,也對他厭惡不起來。他不算是壞人,更不能用“渣”一字蔽之,他只是最普通不過的一個古代男人罷了,他所經歷的過往決定了他必然會是現如今的性格,怪只怪她最初沒有看個清楚明白。
徐子期見她總算是敢直視自己了,神情柔和起來,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畔輕啄兩下,隨即溫聲道:“總算等到你了。你可得好生等著我。”
流珠有一瞬的心軟,隨即又垂下眼來,睫羽微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男人的視線。徐子期心思滿腹,也未曾多想,又擁了擁她,這就系好襯衫,踏著黑靴,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男人走了之后,流珠困在這宅院里,不一會兒便有人前來擺膳,流珠兀自抬筷,獨自吃著,一面思索起來:老實說來,比起待在這個荒謬的烏托邦里做徐子期的金絲雀,她寧愿被困在宮城之中,伺機復仇。接下來她要如何行事,全需得看傅辛能不能自徐子期的天羅地網中成功脫逃。若是傅辛逃出去了,大宋必會舉兵攻打新邦,她便有了逃離的機會。而若是傅辛果真命中注定要死在北地,那她……就不大可能,從徐子期身邊逃走了。
她倒是想直接和徐子期說個明白,說要和他分手,可一來,依照徐子期的性子,這手只怕會分得極其難看,其二,若是離了徐子期的庇護,她孤身一人,還是個異端分子,如何能在這已經徹底洋化的北地求得生存呢?如此虛偽作戲,全是為了存活。
不過,徐子期所說的故人們,會是誰呢?這些故人里面,會否有她能稍加利用的呢?
過了約莫十天之后,與世隔絕的流珠總算是再一次見到了忙得難以脫身的徐子期。這日天還未亮之時,她正側身睡著,便感覺身邊床榻一沉,整個人乍然間被箍入了一個有些冰涼的懷抱中去。流珠一怔,立時清醒過來,徐子期吮了下她耳垂,隨即低聲道:“二娘可想我?”
流珠沉默半晌,哂笑道:“兒被困了整整十日,手腳閑得生瘡,不知今夕何夕,自然是日思夜想,盼著阿郎能將兒放出去,透透風。”
徐子期聞言,低笑兩聲,隨即道:“今日便放你出去。”稍稍一頓,他口風一轉,又咬牙恨聲道:“傅辛那廝,著實狡詐,我包他個水泄不通,他也能使出金蟬脫殼之計,到底是功虧一簣,沒能將他擒住,叫他逃走了。”
聽得傅辛脫逃,流珠竟松了口氣,面上卻不好顯露出來,又不敢多言,只兀自沉默不語。徐子期又冷笑兩聲,道:“袁氏、吳氏都在我手中,便連金玉直也被我扣著,傅辛能不能逃得痛快,全要看我的意思。”
聽得此言,流珠心上咯噔一下,隨即蹙眉道:“兩國交戰,該要硬碰硬才是,袁吳二女皆是女眷,你若趕盡殺絕,著實有失仁義。而那金玉直,實在是有才之士,與其殺了他,還不若勸他歸降。”
徐子期卻是沒說話,流珠被他自身后摟著,亦瞧不見他神情,心中惴惴難安,起伏不定。半晌之后,她尚在焦慮之中,卻忽地聽得徐子期細微的鼾聲自耳邊響起,流珠心上一頓,渾身驟然放松,隨即小心翼翼地自榻上坐起,借著熹微晨光,望向身畔的男人。
他看上去累極了,饒是在睡夢之中,也眉頭緊蹙,沒有半分舒展的時候。
流珠小心跨過他的身子,躡手躡腳地下了床,隨即披衣起身,走入院中。見她出來,院子里候著的仆侍連忙躬身問好,流珠知他是隨著徐子期來的,該是徐子期十分信任的人,便召了他近身,面上帶笑,口中柔聲道:“阿郎好不容易才睡下了,瞧那模樣,真是累壞了。”
那仆侍應道:“將軍這些日子,政務繁多,少有歇息的時候,只在娘子這里能安心睡下,端是好事。”
這仆侍說話間密不透風,流珠試探了好幾次,想要套些消息,卻甚話也問不出來,著實無奈。她對仆侍說要去為徐子期做些早膳,卻又被仆侍擋了下來,卻不知這是否也是徐子期的授意。
幸而徐子期說要帶她出去透風,并不是在誆她,待男人醒了過來,用罷朝食之后,他便領了流珠出門。可誰知二人還未登上車架時,便有人來匆忙送信,對著徐子期低語一番,徐子期聽后,神色愈冷,兀自思量之后,回過身來,似是猶豫了一會兒,隨即對著流珠道:“我今日有急事要忙,改日再來尋你,今日便送你去同大姐兒說話解悶罷。這大姐兒不是外人,就是徐道協那女兒,嫁了潘湜的那個。”
流珠噤然不語,只由著他安排。二人在此別過,徐子期乘馬離去,流珠由仆侍陪著登上馬車,倏忽間車架粼粼而動,不多時便到了潘湜的住處。
潘湜當年被徐子期騙出汴京從軍,最后卻反成了徐子期的心腹,更曾在危急之時救過他的性命。如今徐子期成了一國之主,潘湜自然是足足地沾了光,可謂是雞犬升天。
流珠被人攙著下了車架,便見府門前兩個石獅子各瞪著一雙炯炯神眼,煞是威風,待到上了石階,行至兩扇漆朱大門之前,便有奴仆迎了出來。其中有個主事,面上帶著討好的笑意,道:“今日休沐,潘大人恰在宴客,且由奴來領著娘子入席。”
流珠微微頷首,由那主事領著,自花間石道穿行而過。走了不多時,便可遙遙見得花樹之間,人影爍爍,流珠瞇起眼來,喚住那主事,教他暫且停下,隨即便站在這假山石后,不動聲色地觀察起這與汴京大為不同的“宴會”來。
這哪里算是宴會,分明就是在開會。流珠只見潘湜立在庭院當中,頗為勉強地說著些大官話,說來繞去,無非是民主自由科學,可他哪里懂其中的道理,因而越說越是滿頭大汗。庭中諸客,卻都坐的筆直,俱是那副不倫不類的古怪打扮,表情亦都十分認真。流珠匆匆一掃,果然發現了幾個熟人。
那坐在座首處,捻著小胡子,時不時夸張點頭的人,竟是暌違依舊的大伯哥徐道協。卻原來當年大宋與北蠻開戰,徐道協惶惶不安,本是打算回老家,誰曾想卻誤打誤撞來到了這漠漠北地。起初這徐大伯的日子并不好過,畢竟他也無甚可靠手藝,可后來民學會發展起來后,徐道協雖不知何謂民主,卻直覺有利可圖,便加入其中,漸漸竟也發展成了個小骨干。等徐子期掌權之后,徐道協更是迎來了好日子——他是誰?他可是徐將軍的大伯,潘大人的岳丈,更是民學會的中流砥柱,哪個敢惹他?
再有個打扮素凈,不著粉黛,端正而坐的小娘子,竟是見國公府敗落之后,即偷偷與人私奔的阮二的妾室,妓子劉端端。當年她隨人夜奔,到了京后又被人拋棄,過了幾年賣肉的日子后流轉到北地來,用賣身攢下的銀子當嫁妝,嫁了個窮酸書生。民學會早期發展之時,對于收納成員幾無限制,且還許以諸多好處,劉端端便也是被這般吸納進來的。她本就長得清純,比起來其他小娘子,才學、眼界都高出不少,如今隱瞞過往,竟也是議政庭中數得上的小娘子了。
流珠瞧在眼中,心中思慮不定,只嘆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愈發覺得荒唐,遙遙在旁看著,根本不想上前去。不多時,潘湜總算擦著冷汗回了席間,另換了人上去宣講。換上去的這人倒著實是個俊美郎君,他的長相頗具異域風韻,鼻梁高挺,眼眸發褐,皮膚更是雪一般白,待到他說出自己的姓名時,倒輪到流珠冒出冷汗了——卻原來他即是當年枉死的妓子代流蘇的弟弟,與加菲爾德一同翻譯書冊的代西平。
☆、115|109.96.95.95.93.91.01
民主稔惡何由悔(三)
代西平這人說起話來,言辭間溫和而徐緩,可卻并不會令聽者感覺疲倦,反而能夠靜下心來,將他所說之語完全聽入耳中。原本那些顯得有些荒唐、激進的言論,此刻由他說來,反倒覺得恰是真理,無可置疑。
流珠遙遙聽著,愈發覺得無趣,領路的那管事見了,要領她入席,流珠卻婉言謝絕道:“兒初來乍到,唯恐出了差池,今日來府上叨擾,不過是為了同潘夫人敘舊,因而便不入席了,勞煩阿郎領兒去見潘夫人罷。”
那管事聽了之后,點頭稱是,領著流珠另尋一條小道,往徐大姐處行去。這邊廂一眾正氣凜然的民主派開著會,而后院里傻人有傻福的徐大姐,卻又懷了孩子,正挺著肚子,在庭院里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見著流珠之后,徐大姐支起眼皮子,瞧了兩眼,只覺得有幾分眼熟,卻是認不出來了,半晌才道:“咦?你可是三嬸子?”
流珠有些尷尬地一笑,便溫聲道:“兒不過是來府上作客,在前邊席里插不上話兒,遂來叨擾大姐兒了。許久不見,瞧大姐如今,倒是個有福的。”
徐大姐不知深淺,她在這里住了許久,不曾見過幾個外人,心里頭也著實覺得悶,此刻見了流珠,也來了興致,與她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不諳世事的傻大姐嘴松,最好套話,流珠和她聊了一段時間后,對于這所謂新邦的了解也加深了許多,和她原來的猜想倒也吻合——民學會與徐子期聯合,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民學會知民心之所向,徐子期手握實打實的軍權,兩方人馬私下里的相處并不算和諧,譬如潘湜這個說不來假大空話的家伙,便被民學會故意為難了數回,回家訴苦訴個不停。
二人說了好一陣子后,便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來。那人走路極快,踏得步子也十分之重,聽那氣息,顯然是蘊著怒氣。流珠回頭一看,正是往日那花太歲潘湜,現如今徐子期的心腹潘小將軍。
這么多年過去,潘湜雖還有顆愛美之心,行徑卻比以前收斂多了,畢竟美人雖好,可論起相處來,倒還是和自己這傻兮兮的小妾相處得舒坦。此刻見了流珠,這小子自不會像從前那般垂涎三尺,腆著臉送上艷詩求歡,只是生硬地扯了個笑容出來,簡單寒暄了幾句,便同二三好友進小屋子里喝悶酒了。
流珠正兀自立著,手里卻忽然被擦肩而過之人塞了個紙團兒入手。她心上微凜,不動聲色地斜眼望去,卻見那人與潘湜并肩而行,身著盔甲,多半也是軍中之人,也位階絕不會比潘湜低,顯然是個人物。
她心中生出疑慮來,緊緊攥著這紙團,只覺得分外燙手,又亟不可待,想要打開來看看——是誰要同她傳消息?會是傅辛嗎?若果真是傅辛安插在徐子期身邊的臥底,他便果真篤信她會愿意回到那牢籠般的汴京,而非待在這號稱民主自由的新邦里?
又稍稍坐了一會兒,流珠便假借如廁的由頭,起身離去,入了廁室之中,借著薄薄微光,惴惴不安地將那紙張展了開來,眸光匆匆一掃。讀罷之后,流珠闔了闔眼兒,急急將那紙張撕碎銷毀,出了廁室,隨即長長舒了口氣,暗道:傅辛便是在如此倉皇之際,也能將她給拿捏住,果真是對她的性子十分了解。
他清楚得很,他手里能作為人質的棋子,左不過徐如意一個。雖說還有徐道正一家,可是徐道正卻已擺明了態度,要效忠大宋,甘愿為朝廷制造武器,對抗新邦,那便不能拿他來要挾。而若是拿徐如意來要挾徐子期,只怕是難以奏效,但若是拿如意的性命來要挾流珠,那便不一樣了。他知道流珠對如意視如己出,更知道流珠私下教授如意英語的事兒,流珠斷然不會棄如意于不顧。
這些年里,流珠與徐家人的通信,傅辛也每封都仔細瞧過,自然知道流珠及徐子期在徐如意進學之事上的矛盾與爭執。便是他拿如意的性命來要挾流珠,流珠也必然不會將此事告知徐子期——她信不過他,傅辛早看得透徹。
給流珠傳信的那人名呼龐信,年紀與傅辛相仿,曾對徐子期有知遇之恩,亦是先前與魯元公主和離的駙馬,他與傅辛二人少年時交情頗深,這是外人鮮少知道的。因而徐子期只以為龐信教授過自己箭術,對他十分信任,卻不知龐信與傅辛淵源更深,早早就潛伏在徐子期身邊,做了傅辛的臥底。
自打阮妃被拘的消息傳來之后,龐信便暗中尋找關押的地方,幾番思索,總算是猜出了位置,只可惜守衛森嚴,難以近身,而到了這潘湜府上之后,聽得潘湜與阮流珠寒暄之語,龐信才算是得著了機會。
龐信給流珠傳了紙團,紙團之上,傅辛以如意逼流珠聽龐信的安排,老實回京,殊不知這正中阮流珠的下懷,竟讓她有幾分高興。她心中思量個不停,正緩緩往徐大姐身邊走著,忽地聽得潘湜帶著些醉意,在屋里喚道:“既說男女平等,那大姐與二娘,便也進屋吃酒罷。”
流珠扶著傻大姐,二人相攜入屋,仆侍也急忙添座。入席之后,流珠飲了幾小盞酒,而潘湜卻已然大醉,竟哭號了起來,嗚咽著含混道:“本以為郎君做了主,我也能過上舒坦日子,可誰知竟不得已要和這幫牛鬼蛇神裝神弄鬼,同流合污!”
他搖晃著站起身來,一把拉住那龐信將軍的胳膊,皺眉道:“龐哥哥,你也知我潘三郎,從來都是個混子,現下能做將軍,一呼百應,是祖宗積德,讓我遇上了我賽過潘安宋玉的徐家哥哥。可是這幫民學會的人,一個個比我還混,全是大忽悠,這也能治國理政?徐道協不過是個斗雞的,劉端端是個賣身的,竟都能來訓我了!”
龐信蹙眉不語,另一人則有些慌張,連忙道:“郎君慎言!隔墻有耳!若是阿郎被打成違抗三主義之人,便要由議政庭投票處決,而議政庭里還是他們占上風,屆時便是徐將軍來,也做不了主啊。莫要禍從口出,害得身首異處!之前慘死的那幾位,還不足以令阿郎長記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