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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個年輕小將軍卻咬牙道:“他們不過只會賣弄三寸不爛之舌,哪里比得上咱們,可是從蠻子那槍林彈雨中挺過來的。待到收拾了傅老四,接著就要收拾這群邪佞之輩,咱們枉死的弟兄,可不能白死,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龐信此時張了口,緩緩道:“若僅僅是大宋和新邦的官司,倒還好辦,只是如今卻有洋人插了一腳,著實可恨?!?
他這話引得酒桌上群情激奮,其余幾人紛紛咒罵起洋人來。流珠提耳細聽,卻原來那葡桃國和新邦有所合作,說是只要他們堅持奉行民主自由之道,葡桃國便會提供先進火器給他們,支持他們對抗大宋。聽到此處,流珠的眉頭不由得緊緊擰了起來。
幾人邊說著,邊推杯交盞,喝起酒來。酒意酣時,潘湜反倒哭得更厲害了,旁人不明就里,連忙寬慰,便見潘湜緩緩用巾子擤了鼻涕,眼里帶著爍爍淚花兒,對著席間眾人嗚咽道:“幾位哥哥,知道我是個混貨。我先前在汴京城里混時,若問我最喜歡誰,一數徐將軍,提槍跨馬,俊秀無雙,二便是狀元郎金十二郎,出口成章,出塵絕世,出人遠矣?,F如今將軍要殺狀元,我苦勸卻是無用,才令我最為傷心?!?
潘湜對美人之哭,向來極為真摯。當年秦太清為傅辛授意,被薛微之所害,汴京中人不過唏噓而已,只潘湜痛哭不休,連飲數杯,最為悲慟。而如今金玉直被徐子期所俘虜,卻不愿投敵,而以徐子期的性子,自是要殺了他,為此最傷心的,亦是潘湜。
聽得潘湜此言后,流珠心中一震,立時抬起頭來,先直直望向哭得身子歪倒的潘三郎,視線又逡巡一回,將桌上諸人的神色看了個清楚明白。顯然這幾人都早就聞聽此信,并不訝異,只是他們先前為大宋效忠之時,對于金玉直這樣的朝臣十分之敬重,眼下見他即將被議政庭投票處決,也是于心不忍,竟有幾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流珠不由得暗自慌張起來,便聽得其中一人低低說道:“將他交由議政庭裁決……將軍這做法,實在是……”
是了,若是他親手殺了金玉直,必會招人唾罵,若是假裝迫不得已,將金玉直交由議政庭裁決,這錯,便該由議政庭占了大頭。試想往日直來直去,咄咄逼人的徐小將軍,竟也學會傅辛那般虛偽的做派了,流珠只覺得煞是心寒。
她絞著手中的繡帕,又兀自想道:“傅辛愛才,又向來倚重金玉直,必不會眼看著他命喪黃泉。龐信若果真有法子能將她阮流珠劫去,該也有法子救金玉直罷?”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綠紗愛晚晴的手榴彈~感謝lyjmido和阿凝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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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稔惡何由悔(四)
與潘湜及徐大姐再會之后,再見到徐子期時,流珠已然又在那間小宅院里,形如幽禁一般,又待了十幾日。這十幾日里,她也不曾見過徐子期。這日她獨自坐在院中,雖是心急如焚,分外焦躁,可卻無可奈何,只得一個勁兒地胡思亂想——卻不知龐信是否果真有法子救她,亦不知袁佛迷、金玉直等人現下安慰如何。
恰在此時,院子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來,那聲音鏗然作響,沉著有力,流珠一聽,心上一緊,連忙回首去看,便見來者雖面貌俊秀,卻難掩疲倦之色,身上軟甲都無暇褪去,行走間肩膀處亦有些不大對勁,正是徐子期無誤。
流珠見了,急急起身,并迎了徐子期入屋。徐子期踏著黑靴入內,單手扯了軟甲,露出內里沾染著汗水及血跡,已然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襯衣來。那片片殷紅落入流珠眸子深處,惹得她瞳孔一縮,心中難免關切起來,忙問道:“傷到何處了?還不快教郎中處理傷口?”
徐子期長長舒了口氣,眉頭卻依舊蹙著。他驀地用力按住流珠下意識伸過來的手,隨即揉撫著眼前小娘子的纖纖素手,聲音沙啞,道:“已經處理過了,小傷而已。我久經沙場,這點傷不算甚。”
流珠不著痕跡地抽出手來,心上稍安,又去給他沏茶,并柔聲試探道:“阿郎這是如何受的傷?下一回可要小心些?!?
徐子期聞言,眸色遽然轉為冷厲,隨即咬牙恨聲道:“傅辛安然逃脫之后,便親自率軍反攻,我這邊軍中無人可用,民學會那幫虛妄之輩,只會使唇槍舌劍,根本派不上用場,非得我親自出征不可。原本贏他也不算難事,只是時不與我謀,老天不助我,那洋人運火器過來之時,半路遇上了地震,耽擱在了路上,以致戰事連連失利,宋朝大軍直逼鄴都而來。我這肩上的傷,也是被子彈擦的,幸而未曾射中,不然二娘你只怕又要當一回寡婦了。”
稍稍一頓,他又隱忍著怒氣,道:“我在外征戰,那群混賬東西,還在鄴都內斗個不休不止。有人挑撥我與代西平,顛倒黑白,竟說代西平失蹤的那姐姐,乃是為徐道甫所害。總而言之,你待在這鄴都,已然算不上安全了。若是火器運不來,城破之日,不過旦夕。我已做好了安排,教龐信送你去更北面的憫城。”
流珠背對著他,睫羽微動,卻是噤聲不語。徐子期忽地瞇起眼來,目光灼灼地直盯著她的背影,忽地面無表情,低低說道:“可是我誤會二娘了?自我二人再會之后,二娘待我,不似從前情切,可是你心底有何思量?”
流珠心上一滯,面色微變,隨即暗想道:此時此刻,她若想逃走,非得讓龐信護送她不可,萬萬不能在此時和徐子期攤牌,以防他改了主意。思及此處,她眉頭微蹙,回過身來,假意咬唇道:“阿郎,兒聽人說,你要殺金十二郎……往日你尚在朝中之時,屢遭彈劾,金玉直數番為你辯護,這份恩情,你不可不念。再說憐憐與兒情誼深厚,她若是知道是你殺了她的相公,兒如何還有顏面再與她相對?”
徐子期瞇眸道:“誰對你說,我要殺金玉直?”他話及此處,面色已然發青,下一剎忽地雷霆大怒,驟然將桌上杯盞俱都拂倒在地,頃刻間應聲而碎。流珠見狀,下意識后退一步,低頭瞧著滿地碎片,隨即瞪大雙眸,望向眼前男人,只聽得徐子期冷聲道:“你能說出這話,看來早是將我看做了狼心狗肺之輩,已然是不信我了?!?
流珠聽罷,連忙斂起裙裾,小心避過滿地碎瓷,隨即鼻間微澀,紅唇微啟,想說些什么話兒,卻是欲言又止,怎地也講不出來。
兩人鬧到這份田地,流珠心中有愧,因而無言以對,徐子期卻是暗自有些懊惱起來,他瞧著流珠這泫然欲泣的神情,只怪自己將平日里的郁氣借機發泄,可若說起道歉來,他是絕不可能對流珠說聲對不住的,只得默不作聲,教仆侍收拾杯盞碎瓷,隨即擺膳,當做甚事都不曾發生一般。
這一頓飯,按理說來該是再平常不過,可流珠卻吃得坐立難安。午膳用過,稍事休整,徐子期便命仆侍收拾了行李,而龐信也到了府上等候,要送流珠離去。徐子期因剛才對她發了脾氣,又想到自從重逢之后,鮮有親熱之時,便頗有幾分內疚,在流珠對他福身辭別之后,將她喚住,故作平靜道:“我送你一程罷?!?
送她一程?流珠望了眼候在一旁的龐信,心中如擂鼓一般,忙道:“阿郎有要事在身,不必非得送兒不可?!?
徐子期以為她這是還對自己有氣,便執意相送,強拉著她上了車架。不多時,車架粼粼而動,轆轆而行,流珠心中惴惴難安,惶惶不已,怕只怕待到出城之后,龐信率著這一隊精兵發難,若果真如此,徐子期怕是插翅難逃,唯有一死!
車架愈行愈遠,流珠正思量不定之時,遽然之間,忽聞得隱隱傳來一陣隆隆之聲,愈來愈厲,直貫耳中。她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便感覺車廂一陣劇烈晃動,而拉著車架的馬兒似也驚慌起來,發了瘋一般嘶鳴長躍,好似辨不清方向胡亂沖撞起來,忽而又不管不顧地拉著馬車朝前疾奔。
地震!是地震了!想那徐子期剛才說,葡桃國運送槍炮途中,便因遇上了地震而未能及時送到,不得已停駐原地,那么,這一帶或許剛好處于地震帶上,而最近這段日子,或許正是地殼運動的活躍期,地震多發,這鄴都也未能幸免。
她才將地震說出口來,兀自穩定身形,整個人卻忽地被徐子期緊緊環在溫熱的懷抱里,鼻間所縈繞的盡是他衣上的血腥氣。任那馬兒如何發瘋,任這車架如何顛簸,任簾外如何哭號不止,任百川沸騰,任山冢卒崩,他都死死地抱著她,并用力握著窗楹,定住身形,紋絲不動。
流珠嗅著那混合著塵土與鮮血的氣味,驀然間回想起他征戰歸來之時,拿著那已然破爛不堪的護符給她看的模樣,又想起他入了春時,還非要穿她寄給他的黑披大氅,死活不嫌熱,再想起初見之時,那青年有一雙清冽逼人的眼眸,如凜凜寒劍一般,直直望入她的心里去。
她是真真切切地喜歡過他的,只不過,時過境遷,人事已非,此情已成追憶。
這一場恐怖的天搖地動,片刻之后,好不容易才算停了下來。徐子期經了這一番折騰,肩上的子彈擦傷復又裂了開來,鮮血直涌,而手上因尋求借力之物時,握得太緊,又添新傷,磨得是皮肉綻開,幾乎瞧見森森白骨??伤麉s是不動聲色,見流珠只有幾處擦傷之后,便只勾唇笑了笑,漫不經心地道:“想來真是天意罷,讓你我再多多待上一會兒,不至于匆匆別離?!?
流珠替他止血的手微微一滯,稍稍猶疑之后,自懷中掏了封信箋出來,塞入他褲兜內,眼兒并不瞧他,口中則溫聲道:“這信,是兒這幾日寫就的。待兒走了之后,你再拿出來看?!鄙陨砸活D,她又瞇起眼來,笑望著他,嘆道:“阿郎倒還有心思玩笑。眼下北面遭了這大災,又要好一筆銀子來賑災,你窮得叮當響,哪里掏的出來?地動之事,向來最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你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徐子期闔了闔眼兒,薄唇微抿,捏著她的手,卻是一言不發。
二人在這里歇了片刻,便聽得紛亂之間,一陣馬蹄聲漸行漸近,抬眸一看,卻是龐信面帶急色趕了過來。眼下城中遭了地震之災,徐子期又多了事務處理,便不再相送,只教龐信將流珠先行送走。
流珠神色復雜地深望了他一眼,咬了咬唇,跨上高頭大馬,勒住朱紅韁繩,隨即駕地一聲,驅馬而行。馬兒漸行漸遠,徐子期只以為還有再會之期,流珠卻清楚得很——這一回,多半是訣別了。便是果真有緣重逢,只怕也并非幸事。
狂情錯向紅塵住,恰好似驚魚錯認月沈鉤,夜寒錯認定盤星,背后尋思渾是錯。金風玉露散卻,吹花卷絮無蹤,她離了這荒唐之地,又要回虎穴狼窟去了。
☆、117|01
上有雌雄雙鳳跡(一)
東方既白,流珠只覺腦中剎那間一陣空白,手兒不由緊緊攥住了薄被邊沿,口中忍了又忍,終是紅唇微動,嚶嚀出聲。傅辛伏在她身上,但瞇眼望著她這副模樣,身下自那分外溫暖的桃花源中抽離而出,隨即沉聲笑道:“二娘這副小模樣,著實令朕情難自己,龍顏大悅?!?
流珠甚為疲倦地闔上眼兒,心中兀自思慮起來:幸而先前在新邦之時,徐子期有所顧慮,不曾與她成雙入對,便是有往日的故人見了她,也只以為二人仍以母子相稱,因此龐信心中并未覺得不妥,自不會跟傅辛說些甚不得了的話兒,實乃萬幸。而她自新邦回來之后,傅辛自是開口問她,若是他不以徐如意相要挾,她會否愿意回來,流珠的回答,自然是先噤口不言,隨即在他催促下才說了是,做了好一場戲,以騙取這男人的信任——她若答得太爽快,傅辛必是不信,她若是猶豫后才說,傅辛多少會信上幾分。
果不其然,自從她答了這是之后,傅辛待她的態度,果真比起從前來,有了些微妙的不同。這些日子,流珠待在他身邊,對于眼下的境況也多了不少了解。
傅辛說是親征,可他早上了年紀,又只是在少年時領過兵,所以現如今,也不過是坐鎮前線,好令民心動蕩的邊境一帶暫且安定。按理說來,和作戰神勇的徐子期相比,傅辛一派該是不占優勢的,可是天意早定,徐子期的武器沒能如期運來,麾下無人可用,都城勢力暗涌,領地又遭了地震之災,而傅辛這邊,卻有徐道正等人研發武器,又因著崔坦先前發明的地動儀而早早未雨綢繆,提前幾日于都府部署,大大減少了地震傷亡,更不必提京中那蔡氏散館的蔡典先生,寫了篇洋洋灑灑的批評新邦三主義之文章,流傳甚廣,令民心齊聚。兩相比較之下,倒是傅辛占盡先機,實在令流珠頗有些唏噓之意,又對徐子期,暗自生出擔憂來。
思及此處,流珠心上仿佛被人揪住了一般,緊得生疼,一面又想道:卻不知待徐子期讀了她那封信,知道她早就有意與他兩相決絕,會否對她恨之入骨?此時此刻,只盼著他能安然渡過難關,便是做不得土皇帝,當不成流芳百世的變革者,也只望他能保住這條性命。
心中思緒繁雜,紛亂難理,流珠略為煩躁地睜開眼來,便見傅辛正徑自穿衣,早早便要出去理政。她稍一猶豫,又張口問道:“官家,卻不知吳小娘子、袁小娘子及金十二郎等被扣押之人,現下安危如何?兒這心里,著實牽掛得緊。”
和徐子期相比,傅辛好就好在有問有答,除非事關機密,否則必不會拿“你不用管,全都聽我的”這種話來搪塞以對。聽了流珠之問,傅辛微微蹙眉,隨即沉聲道:“據探子來報,說是吳氏為人所虜,淪為他人婢妾,袁氏于地震中被磚瓦所傷,生死不明,而金十二郎,經議政庭裁決之后,被判決暫時關押,好在性命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