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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教人給她端來熱水喝,面上打量著她,心里頭又想道:傅辛逼得緊,對她多半是不會放手,日后廢了阮宜愛,再等她喪期一過,指不定又要出什么花招。到時候若真不得不委身于他,入了那苦海深重的后宮,這些鋪子、這筆生意,只怕也是再難撐下去了??墒沁@是她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她著實不愿看著到頭來全成了一場空。思量過后,這阮二娘便打起了股份制的主意來。
榮十八娘雖是極好的生意伙伴,但是她自己名下就有許多鋪子莊子,不見得稀罕她這份小買賣。徐道正的生意蒸蒸日上,也頗有能力,只是他到底不精于此道,再加上是親戚,若是鬧出什么糾紛來,只怕也不合適。思來想去,最合適的,反而是憐憐。
客觀來說,金玉直雖喜歡她,但她到底比起他來,身份低了些,而孩子,絕對不足以做她的支撐。如果邀她入股,她大約會十分樂意罷?再說了,她也是十分可靠的人,若有一日她阮流珠果然無法照料生意及兩個孩子了,依托給憐憐,她也會十分放心。
她正欲張口,趁著眼下身邊沒什么人,和憐憐說出心中所想,而就在此時,一個細亮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道:“兒來給二娘賀喜了。”
流珠聽著這聲音,不由笑著回首道:“可算盼著你了。咱倆都有一兩個月沒見面了,也不知你躲到哪兒去了?家也不回,莊子也不去,可是忙甚大買賣了?”
說著話,她細細打量著眼前女人,卻見榮熙面色稍顯蒼白,比起從前來說愈發清減了些,但幸而精神頭仿佛還是好的。流珠定定地望著她,榮熙則笑道:“心里頭煩,什么家不家的,兒半點兒也不想回,它是要發達還是要落魄,兒都懶得搭理。便連兒那買賣是要富還是要窮,兒也不稀得管了。逮著個行商的機會,便與相熟的商戶娘子一起,出了汴京,轉了一大圈,游山玩水玩了一番?!?
流珠暗嘆道:這榮十八娘倒是愈發灑脫了,心煩就出去旅游,她還真是羨慕得緊。至于榮十八娘在國公府里遇著的事兒,流珠自然是知道,她也暗自揣測過這榮熙到底會不會和阮大和離。但是如今看來,一時半會兒,榮熙是不會開這個口了。她待阮大有情,便是情意減了,也多半不會在這個當口離去。
三位小娘子坐在一起,面上都帶著笑意,仿佛十分精神,可這心里頭,或多或少都有點兒心事。榮十八只坐了一會兒,便因莊子有事急著料理,獻上賀禮后自行請辭,而她走之后,憐憐輕嘆一聲,道:“十八娘可是真灑脫。說到底,還是因為她自己就是她的靠山。便是受了婆家埋汰,也不至于似那喻盼兒一般,被壓得實實在在?!?
流珠心上一動,笑道:“你何來的這番感慨?你的婆家可不會埋汰你不是?”
憐憐一笑,道:“實在是阿郎的官越做越大,在他身邊立得久了,奴這心里面,偶爾也難免會自慚形穢不是?”
流珠抿唇而笑,道:“兒這里啊,正有樁好事兒等著你,卻不知你愿不愿意。”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地雷(*^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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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84.81.80.01
報應分明各有時(一)
無線壞了,光貓的los燈一直閃紅,提示信號故障……姑且用此章防一下盜,等一會兒工作人員修好后替換此章。。
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征民間。此物故非西產;有華陰令欲媚上官,以一頭進,試使斗而才,因責常供。令以責之里正。市中游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直,居為奇貨。里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為人迂訥,遂為猾胥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脫。不終歲,薄產累盡。會征促織,成不敢斂戶口,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覓,冀有萬一之得?!背扇恢T绯瞿簹w,提竹筒絲籠,于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無濟。即捕得三兩頭,又劣弱不中于款。宰嚴限追比,旬余,杖至百,兩股間膿血流離,并蟲亦不能行捉矣。轉側床頭,惟思自盡。
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資詣問。見紅女白婆,填塞門戶。入其舍,則密室垂簾,簾外設香幾。問者爇香于鼎,再拜。巫從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詞。各各竦立以聽。少間,簾內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無毫發爽。成妻納錢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頃,簾動,片紙拋落。拾視之,非字而畫:中繪殿閣,類蘭若;后小山下,怪石亂臥,針針叢棘,青麻頭伏焉;旁一蟆,若將躍舞。展玩不可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折藏之,歸以示成。
成反復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瞻景狀,與村東大佛閣逼似。乃強起扶杖,執圖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鱗鱗,儼然類畫。遂于蒿萊中側聽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絕無蹤響。冥搜未已,一癩頭蟆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間。躡跡披求,見有蟲伏棘根。遽撲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尾,青項金翅。大喜,籠歸,舉家慶賀,雖□□拱璧不啻也。上于盆而養之,蟹白栗黃,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
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發盆。蟲躍擲徑出,迅不可捉。及撲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驚曰:“業根,死期至矣!而翁歸,自與汝復算耳!”兒涕而去。
未幾,成歸,聞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為悲,搶呼欲絕。夫妻向隅,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復聊賴。日將暮,取兒藁葬。近撫之,氣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復蘇。夫妻心稍慰,但兒神氣癡木,奄奄思睡。成顧蟋蟀籠虛,則氣斷聲吞,亦不復以兒為念,自昏達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駕,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蟲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虛若無物;手裁舉,則又超忽而躍。急趨之,折過墻隅,迷其所在。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審諦之,短小,黑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顧,尋所逐者。壁上小蟲忽躍落襟袖間,視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長脛,意似良。喜而收之。將獻公堂,惴惴恐不當意,思試之斗以覘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名“蟹殼青”,日與子弟角,無不勝。欲居之以為利,而高其直,亦無售者。徑造廬訪成,視成所蓄,掩口胡盧而笑。因出己蟲,納比籠中。成視之,龐然修偉,自增慚怍,不敢與較。少年固強之。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納斗盆。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須,仍不動。少年又笑。屢撩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須,直龁敵領。少年大駭,急解令休止。蟲翹然矜鳴,似報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雞瞥來,徑進以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雞健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旋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成益驚喜,掇置籠中。
翼日進宰,宰見其小,怒呵成。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斗,蟲盡靡。又試之雞,果如成言。乃賞成,獻諸撫軍。撫軍大悅,以金籠進上,細疏其能。既入宮中,舉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異狀遍試之,莫出其右者。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悅,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撫軍不忘所自,無何,宰以卓異聞。宰悅,免成役。又囑學使俾入邑庠。后歲余,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斗,今始蘇耳。撫軍亦厚賚成。不數年,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加以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獨是成氏子以蠹貧,以促織富,裘馬揚揚。當其為里正,受撲責時,豈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撫臣、令尹,并受促織恩蔭。聞之:一人飛升,仙及雞犬。信夫!”
☆、86| 84.81.80.01
報應分明各有時(二)
路人又絮絮說著,說今年那城樓之上,只官家一人坐陣,不見皇后身影,足可見得,二人因那馮氏之案生了間隙,鬧了別扭。流珠垂眸聽著,兀自思量著,面上則一派尋常,拉著瑞安與如意,在人群里擠擠挨挨地走著,越是往前走,那議論馮氏之事的聲音便愈發遠了,流珠心上不由平靜了許多。
因流珠和瑞安都不擅燈謎,如意興致雖大,人也聰明,但到底學問還沒有那般通透,猜了幾回,亦是輸多贏少。一家三口,帶著家仆,捧著熱氣騰騰的枸杞浮元子,即后世所謂湯圓兒,尋了個稍僻靜些的地方,邊吃著,邊稍事休息。
流珠沒甚胃口,草草吃了些后,便坐在這街角處,兀自靜靜望著眼前這副繁榮景象。但見桂魄澄輝,汴州城內,萬盞花燈羅列成排,風流百巧,亮如白晝。簫鼓奏鳴之處,鳳燭交光,銀燈相映之下,人頭攢動,笑語不絕。
穿越已有十余年,此時看著這般景象,即便她正置身其中,流珠依然有種難以言明的違和感。她雖自覺已被同化,但仍是覺得,這仿佛不過是個夢一樣,她并不屬于此間,待到夢醒時,她或許還是有可能回到她的世界的。
這般悠悠想著,她又想起了徐子期,先是蹙了蹙眉,隨即又莞爾一笑,之后則是輕輕一嘆。雖說北面戰場陷入僵局,但是在這汴州城內,仍是一派繁華。再憶起去年此時,徐子期在燈謎攤子上的威武模樣,流珠難免有些感慨。
這一年的元宵燈節,對于阮二娘來說,是有些平淡,亦有些壓抑的一天。燈會一過,便快到了馮氏之案開堂公審的日子。距那日還有三兩日的光景時,城中百姓,無論貧富貴賤,均對這事兒十分上心,不少人都商量著要在衙門口聽審,湊湊熱鬧。而流珠卻清楚得很,這一回堂審,必然無法順順利利地開成。
恰如她所料,馮氏被嵇庭告發之后,這婦人起初實在說不上慌張,反倒鎮定得很,只對阮鐮養虎為患而不自知頗有怨氣。她之所以這般鎮定,實是因著先前也鬧到過公堂之上,最后都擺平了,她也順順利利地脫身而出,畢竟她那時候有國公府、馮家為倚靠,還有個女兒是當朝寵后,沒有誰會不長眼,與她死磕到底。
然而這一回,事情確實嚴重多了。那馮氏斥過阮鐮之后,便要他出頭,幫著自己擺平此事,而阮國公受了嵇庭背叛,又見娘子被翻出了他都不知道的破案子,心里正是惱火的時候,當即與她爭吵了起來,將她從頭到尾數落了一通,冷聲道:“你這婦人,就是個沒那金剛鉆還非要攬這瓷器活兒的無知愚婦,分明沒那賺銀子的本事,卻偏要經營那么多鋪子。單單為了銀子,竟然敢胡亂摻和事兒,鬧出人命官司,卻還瞞著我,都不給我透個風聲!”
他連連噫嘆,又想起傅辛近來陰晴不定,晦暗難測的態度,搖了搖頭,正要再言,卻被惱火又委屈的馮氏駁道:“你倒賴起妾來了?你也不想想,那嵇庭小兒,是誰非要養在身邊的?還為了他給妾臉色看!”她這時候倒還不知道嵇庭自言委身阮鐮之事,只以為嵇庭是她那相公的小廝而已。
阮鐮心有郁氣,卻不得不為馮氏奔走,可誰知才去了頭一家,那位便閉門不見,再找了幾個管事兒的,一個都不給他這位勛國公面子,期間遇著了榮六,阮鐮這才從這位親家處得知,原來汴京城中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他有龍陽之好了!而誰都不給他面子看,毫無疑問,自然是官家交待下來的,這般來看,馮氏是一絲一毫翻身的可能都無了!
阮鐮這才慌張起來,回到府中后,便在書房兀自愁眉緊鎖,思量著轉圜之機。想來想去,他終是從那太平大夢里抽身而出,意識到阮宜愛可能已經失寵,而從馮涼卿之叛國開始,官家就將矛頭對準了他這一派勢力。按理來說,他早該想到的,可是傅辛何等聰明,幾次三番地麻痹了他,加上他失了童莞,新得嵇庭,壓根兒沒把心思多多放到別的事兒上。
他自嘲似地嗤笑一聲,搖了搖頭,瞇著眼兒,倚坐在木椅上,頗有些乏力,口中則喃喃嘆道:“阿莞啊阿莞,這個嵇氏小兒,說不定,果真是你的轉世哩。他把你的仇報了,報了!只是北面仍在打仗,官家在此時發難,約莫也不過是怕我阮家勢力更盛罷了……”
他這正想著,卻忽地聽得門外響起了兩聲叩門的動靜。阮鐮稍一錯神,憶起數十年前連漁莞從太子少傅后回來時,也是在這般的雪夜里叩了兩聲門,他挑了挑眉,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親自起身開了門。
門外之人面帶疲色,雖也能自五官中看出年輕時是個美人,但那流年的痕跡,卻是斷然無從遮掩的。阮鐮見了馮氏后,皺了皺眉,隨即讓開身子,讓她入了屋內,又緊掩上門扇,道:“我今日替你掃聽過了,也托了人,卻無甚長進。這趟公堂,只怕你必得走一趟不可。至于結果,官家是喜好名聲的人,若果真親自處置了阿婆,雖說是鐵面無私,可也未免太過無情了些。所以你啊,也不必太過擔心了?!?
馮氏緩緩邁步到他那書案后頭,似是替他整理著東西,又好似翻看尋摸著什么似的。阮鐮眉頭一蹙,頗為不悅,上前沉聲道:“我的東西,你莫要動,不若好好想想到了公堂上怎么說罷?!?
馮氏卻笑了,低低說道:“記得先前這兒擺著副畫兒,你說是給妾畫的,妾那時候還怨過你,說你畫得著實不像,埋汰過阿郎的畫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