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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氏聽著,點了點頭,道:“戰事確實緊急,他也并非毫無緣由地冷落你。只是他這般煩悶,夜里難寐,卻不曾來找你紓解,這里頭,只怕也有些問題。”
這母女卻均是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那官家之所以衣衫不齊、臉色不對勁,而理政殿內又亂成一團,全都是因為這傅辛強拉著阮流珠歡好,在理政殿里折騰了一回,碰巧撞上阮宜愛前來,匆匆忙忙起身應對,來不及收拾。
阮宜愛卻擦了擦淚珠兒,笑了下,勉強道:“官家向來這樣,跟妾面前,報喜不報憂。他說了,妾生來就是要被寵著的,小心呵護著的,一點兒腌臜臟污也碰不得,更不能有一絲一毫的不悅不喜。”
阮宜愛話及此處,馮氏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了。她長嘆一聲,細細地撫著阮宜愛有些發肉的小手兒,定定地道:“小時候娘瞧著你這掌中紋路,姻緣和壽限起初分離,最后合在了一起,便知道你是要妻憑夫貴的。娘今日跑來跟你說這些話兒,并不是要故意難受你,實在是現下,咱國公府的日子,并不好過。”
阮宜愛甚少聽馮氏提起國公府內的難事,不由有些難受,淚兒又快掉下來了,微抿著唇,強撐著問道:“到底是有甚難過事兒,將娘膈應成這樣。”
馮氏欲言又止,搖了搖頭,終是不曾說出,只是勸阮宜愛對傅辛再上心一些。
她心里難受的事兒,卻是多了去了。她先前瞧不上劉端端,可等劉端端肚子里的孩子流掉之后,她又想著那或許是個男孩兒,因而十分難受,將氣全撒在了喻盼兒身上。幸而那喻盼兒因著弟弟的緣故,也不敢多說什么,她撒氣,她便受著。可是看著喻盼兒這副模樣,馮氏是越來越不喜歡,覺得她一分半點兒做主母的氣度也無,日后又如何看顧得住阮二。
榮十八娘和阮恭臣經過天花一疫之后,感情反倒近了許多。可這馮氏向來厭惡榮十八娘,見兒子對她生出情意來,心里頭生怕阮恭臣日后站在她那一頭,不向著她了。這又是一樁讓她不悅的難過事兒。
而最難過的,到底還是阮鐮。他這也不知道受了怎樣一番打擊,整個人懨懨的,近日才好了許多。可他好轉了沒多久,身邊便多出了個叫嵇庭的小廝,活脫脫又是一個童莞,可分明比童莞還要心思更活絡,別看年歲小,可卻八面玲瓏,十分不好掌控。她試圖收買了他幾回,收買不成自然又陰了他幾次,本以為阮鐮甚話兒也不會說,可誰知那人卻硬生生訓了她一頓。
阮鐮說她眼里只有錢,見不得大世面,惹出了不少陰私官司,小心日后被有心人抓著把柄,清算一番。這話激得馮氏滿肚子是火,又十分悲憤,當即怒道:“你現下對兒七嫌八厭,當初又何必對兒百般寵愛!你后頭要翻臉翻成這副混賬樣子,當初何必那般騙兒!”
話及此處,這馮氏竟哭了起來。阮鐮一看,心中生出幾分愧疚之情來,又想起現下北面打著仗,阮家有阮欽、阮鐘等子弟沖鋒陷陣,而這馮家,也是軍中世族,數代戎馬,那領兵的馮涼卿,阮宜愛、阮流珠等人的表哥,現在就統著軍。他長長舒了口氣,只得又安撫起馮氏來。馮氏卻是不知,恰是因為那嵇庭日日在阮鐮面前,明里暗里地挑撥,給這馮氏潑了不少臟水,這阮鐮才會找過來訓她哩。
各人各有盤算,卻不知遠在千里之外的戰場上,諸位將領、諸派勢力,又起波瀾。
那徐子期當初身赴邊關之時,傅辛便告訴他——抓住一切有可能的機會,對阮派、馮派等派系極盡打擊。而事實上,即便徐子期不對這些軍中老人現出矛頭,與他們針鋒相對,阮馮諸派對于這個飛快上位的新將,也并不會擺出甚好態度,言辭之間自有打壓的辦法。
徐子期一到邊關,仗還沒來得及打起來之前,便借著嚴整軍法軍紀等原因,光明正大地拉了兩個不大不小的將領下馬。緊接著,北蠻打了進來,而宋朝軍隊內部,也頗為不諧,在抗敵的同時,也鬧出了不少事兒來——這些事兒,自然不會寫在戰報上。
那阮二娘看完信后,寫好了回信,隔日又見了那行將啟程的武官,才將信遞到他手里,卻被他拉到了一邊,低聲說道:“昨日時間緊湊,急著進宮面圣,有些要緊事兒,沒來得及說。二娘聽了,仔細斟酌,千萬莫要被嚇住了。”
流珠心上一緊,定定地盯著面前的武官,面上強自鎮定,心里頭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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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77.72.71.70.68.66.58.01
一枰翻覆戰枯棋(三)
那武官輕輕一嘆,道:“昨兒之所以沒提這事兒,也是因為看見那徐二伯在。將軍叮囑與我,這件事兒,只告訴二娘一人便可,至于二娘要不要告訴別人,全憑二娘決斷——將軍那堂弟,子駿小哥兒,前些日子,因為……阮將軍指揮失誤,在撤退之時分外匆忙,為了掩護同伴,而被那蠻子射中多箭。人在鬼門關前溜達了一回,總歸是救回來了,但是這左眼,卻是甚物也看不清了。”
流珠一驚,心上一震,沉默半晌只靜靜地對武官福了福身,謝過他后,又將他送走,隨即垂眸思量起來,終是決定了,還是等這仗打贏了,再告知徐道正夫婦。畢竟眼下戰事未決,若是冒冒然地將這壞消息告訴徐道正及徐二嫂,這兩人上了年紀,一直牽掛著,指不定要生出什么病來。
再說了……流珠想道:那徐子期可不是個好欺負的,人家惹了他弟弟,他是一定要還回去的。等到徐子期巧借名目,報復回去之后,再將此事告知徐道正等,或許也能讓他們好受些罷。
即如阮二娘所料,徐子駿因阮氏兄弟指揮失誤,在戰中左目失明,徐子期將這筆賬,全都算到了阮馮諸派身上。及至這一年年底十一月時,武器及棉衣相對已經供給得十分充足,而汴京之中,則下起了雪來。
風聲嗚鳴,雪覆窗欞,冰花兒片片飄墜,至檐下草間沒于無痕。流珠一大早便被那滲入窗間的涼風,給吹得睡意全無,天還未亮便起了身。她一面穿上繡鞋兒,倒了熱水自行梳洗,一面又暗自想道:這古代也沒有暖氣,但幸好現在也有了棉花了,做些棉衣還暖和些。
想到這里,她不由又有些擔憂起徐子期來,想那男人遠在邊關,也不知吃得好不好,穿得算不算暖。輕嘆一聲之后,流珠輕輕搖頭,將這些繁亂思緒,一并壓在心底,轉而去了廚房,給兩個小孩兒做起飯吃。
瑞安和如意邊吃著飯,邊說說笑笑,朝氣蓬勃得很。那如意笑道:“玉緣都快要當上小姑姑了,兒只盼著大哥趕緊凱旋回來,找個娘子成親,也讓兒和瑞安能當上小叔和小姑。”
憐憐幾天前身子不適,去看了大夫,大夫診出了喜脈。流珠知曉后,連忙備了份禮,親自送了過去,而憐憐則早早在門前候著她,殷切相迎。
瑞安聽了如意的話后,也有些憧憬起來,又道:“就算大哥不生,娘也可以生個小弟弟、小妹妹給咱們。”
流珠不由笑出聲來,罵道:“你說的這是甚混賬話兒,以后可不能再旁人跟前提起,教人笑話了去。”瑞安受了她的罵,吐了吐舌頭,如意卻若有所思地望了流珠一眼。
兩個小孩兒吃完了飯,上了馬車之后,如意則悄悄附到瑞安耳側,小聲道:“你傻不傻。按著咱大宋的律法,若是娘再嫁了別人,而咱倆也不是她親生的,那她就與咱倆再無干系了。到時候娘給旁的阿郎生了孩子,可算不得是咱倆的弟妹,你這是做的哪門子美夢。”
瑞安想了想,卻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攔不住。再說了,我也不想攔。有個人來疼疼娘,陪陪娘,我很高興。就算娘在律法上不算我的娘了,在我心里,她也是我娘。”
如意饒是生來比別的小孩聰慧,此刻也有些猶疑,想了又想,終是說道:“你倒是大度,可是兒不想娘再嫁。她有了新相公,有了新孩子,咱倆就徹徹底底是沒娘的孩子了。就算說長嫂如母,可咱們以后的長嫂,會不會愿意讓兒繼續進學,這都說不準呢……怎么想都是不好。兒不愿讓娘再嫁。”
瑞安不大同意,只撇了撇嘴,未再爭辯,準而掀起了車窗的布簾子來。他探頭一看,卻見一輛華貴的馬車緩緩馳到了自家門前,簾子一起,便有個小太監動作麻利地跳下了車來。徐瑞安知是宮城里來了人,也不曾多看,抬手放下了簾子,自書兜子里拿出了書冊,伴著轔轔輪聲,研讀了起來。
卻說那小太監,并不是奉了傅辛之令來的,而是阮宜愛身邊的小太監,奉令來請流珠進宮一敘。流珠聽了后,暗暗生疑,頗有些心神難寧,跟著這小太監上了車后,暗自想道:卻不知這阮宜愛特地來找她,所為何事?先前大約是因馮氏不喜的緣故,阮宜愛也不怎么主動來召流珠了,眼下這般急匆匆地來找她,流珠生怕是出了甚事。
等到了浣花小苑,流珠才款款踏入宮閣之內,那伏在小案邊上的阮宜愛便立時起了身,眼周邊上略略有些發黑,眼珠兒內亦帶著些許血絲,看著仿佛是熬夜熬了許久。流珠一見,心中頗為疑惑,但被阮宜愛拉著,到了那小案邊上,眼見那小娘子殷勤地將一沓紙張遞了過來,嬌聲道:“二娘,你瞧瞧看,奴奴畫的這些繡樣、衣裳模樣,能否賣的好?”
流珠略略一看,心里思量,口中則笑著柔聲道:“姐姐貴為皇后,畫出來的,自然極好,肯定也有許多人喜歡。”
阮宜愛咬了咬唇,軟塌塌地半倚在案邊,柔柔道:“他們是喜歡這紋樣呢,還是因著奴是皇后才喜歡的呢?二娘也懂妾的性子,若是平常,妾才懶得想這么多哩。只是……”
她緩緩垂下頭,仿似有些為難,流珠忙道:“姐姐不必有所顧慮,兒也不會胡亂說出去,必會守口如瓶,替姐姐保守心事。”
阮宜愛點了點頭,這才輕嘆了口氣,道:“近來官家為了那打了半年的仗,煩悶得不行。妾聽說了,現下要棉衣有棉衣,要火器有火器,說到底,還是愁的錢的事兒。雖說先前頒下了救國詔令,一時間確實自民間籌得不少銀錢,但是從百姓手里要錢,與乞討無異,絕非長久之計。”
流珠點了點頭,面上仿佛也跟著犯愁,心里卻頗有些不以為然。她這般態度,也并非毫無來由。畢竟植棉令也好,將崔坦和徐道正牽在一起也罷,甚至連帶上那救國詔令,多多少少,都有她的一份功勞。若是沒有一品壽國夫人——阮二娘的這一番努力,大宋國的這場仗,打起來只怕更會艱難許多,只是眼下這些人,并不會有誰注意到她這個穿越者所帶起的這一串蝴蝶效應。
阮宜愛見她點頭,又細聲細氣地愁道:“你也知道,妾心里頭,官家是排在頭一等頭一位的,沒誰能超過他去,就連妾自己都不行。所以啊,妾總想著,要為他做些甚事。先前將那些繡樣等,當做專利,一錘子買賣,全賣與了二娘你,而這幾日呢,妾新近趕著,絞盡腦汁,又做了些繡樣……只希望,二娘能夠買下。”
言及此處,還不等流珠反應,她又自行連連搖首,低聲道:“還是不能逼著二娘買。那……”她思略一番,靈光一現,道:“妾有主意了。這樣好了,妾用自己積攢下來的些許例銀,采買布料針線等,交由宮婢去制,最后放到二娘處寄賣。只不過,還是不要再打著妾的名號比較好……希望二娘,也能明白妾的難處。”
她的難處,大多來源于國公府和她這個皇后位置,流珠自然明白,便笑了笑,道:“好。既然只是在兒這里寄賣,那兒也不會收錢,到時候有多少人買,賺得多少銀錢,兒都交予皇后姐姐,姐姐再給官家。到時候,官家必會明了姐姐的良苦用心。”
她這一提起傅辛來,阮宜愛面上帶上了些許甜蜜的笑容,貝齒輕咬下唇,輕快地點了點頭,道:“那就一言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