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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個時候,關(guān)于火器的研究已經(jīng)初具進展,崔坦一個人,足足比得上一幫子人,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他便差不多搞明白了蠻子那火銃、火箭、地雷、水雷等物的原理,而如今,差的就是大規(guī)模制造生產(chǎn)的地方、資金及人手。而徐道正先前和崔坦走得近,得了消息后,覺得是個好機會,拿了武器圖紙研究了一番,便決定掏錢,在京郊租了個大院子,號做火器莊,之后雇傭了許多鐵匠等,這便在崔坦的指導(dǎo)和傅辛的授意下,開始嘗試著制作火器了。
只可惜戰(zhàn)事緊急,宋國在北蠻的火力壓制之下,幾個月來連連敗退,輸多贏少,總共已丟掉十三城。將士急著穿衣取暖,等著火器送來,最后徐道正思來想去,便用粗竹筒為槍身,內(nèi)填火藥、鐵砂、鐵瓷等碎物,取名為突□□,先造了一批,送到邊關(guān)以備急用。怎奈何突□□與火銃比起來,射程、持久等均不可一并而論,雖頂了一時之需,但到底不是解決的辦法。
制衣、造火器,這都需要大筆的銀子。饒是榮十八及徐道正等都已幾乎是賠本做買賣,這筆銀錢,對于分外緊張的國庫來說,也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七月中旬的這一日,流珠待在理政殿偏殿內(nèi),便聽見傅辛與金玉直、傅從嘉、傅從謙等人商議,議來議去,都繞不開一個錢字。一干臣等說了半天,各執(zhí)一詞,互不相讓,最后暫時定下的主意,竟是向京中貴人及商戶征收稅銀,充作軍需。對于這個辦法,傅辛顯然相當猶豫,眾臣退下之后,他仰面坐在龍榻上,微合著眼,好似睡著了,又分明醒著——流珠知道,他這幾日有了失眠的毛病,夜里翻來覆去,怎樣也睡不著,只好披衣起身,胡翻奏折,所以現(xiàn)下的眼珠內(nèi),血絲遍布,分外狼狽。
然而流珠心中,卻是因此而感到,有一絲微妙的高興的。她微不可見地牽了牽唇角,略略一思,拿定了主意,緩緩朝著殿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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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枰翻覆戰(zhàn)枯棋(一)
先前聽魯元公主提起北蠻那先進武器之時,流珠但覺得有些蹊蹺,登時便想起了自己對于葡桃國的猜測來。那日她便猜想過,若是她是葡桃國,必會趁蠻夷與大宋開戰(zhàn)之機,兩面下手,觀鷸蚌相爭,圖漁翁之利。但是,葡桃國的公使才出了海不過兩個月多左右,這滿打滿算,時間也不甚充裕,因而流珠便打消了這念頭,只以為是巧合。
可誰知幾日以前,她才自加菲爾德處得知,葡桃國的公使才啟程之前,其中有兩三人說是對大宋十分感興趣,想要游走更多地方,便早早離去。這件事,令得流珠陡然生出疑心來,她開始懷疑,多半是那幾人告知了北蠻火器的制造方法,決意扶持北蠻,刺激大宋。大宋短時間內(nèi),必然造不出這般先進的武器,即便得知了制造方法,也缺乏大規(guī)模生產(chǎn)的條件,那么,他們必須從有能力供給武器的葡桃國處購買青銅火器。
加菲爾德當年離開大宋,返回故國途中,啟程沒多久便在途徑葡桃國時被扣下,結(jié)果意外停留了許多年。從這事也能看出,葡桃國離大宋的距離,并不算遠,運輸軍武,倒也方便。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葡桃國給北蠻的火器制造方法,并不是他們目前所擁有的最高階的火器,等到未來,當宋國陷入燃眉之急時,他們一定會送來更先進的火器。
她暗暗想道:他們的科技水平,大概相當于自己所處的時空內(nèi),第一次工業(yè)革命之前的樣子。那么,按理說來,他們大概是出于黑/火/藥時代,黑/火/藥武器已經(jīng)完全取代了宋國使用的冷兵器。這般來看,他們很可能已經(jīng)發(fā)明了……燧發(fā)槍、加農(nóng)炮等了吧?
關(guān)于這些更為先進的武器,流珠猶豫之后,也跟崔坦等暗示過。只可惜她到底是個文科生,沒辦法完全說明這些武器都是怎么一回事,崔坦聽后,略略有些啟發(fā),但到底沒多大進展。
見流珠款款走來,傅辛緩緩張開眸子,隨即一笑,道:“二娘方才聽去了多少?可有甚主意?二娘向來聰慧,必能幫上朕一把。”他說著,抬臂將她摟到了膝上,目光清冷,而動作卻分外親昵。
最開始的時候,他與臣子商議政事,素來都嚴命流珠避開,而近些日子,他的避諱,倒是越來越少了。流珠只好坦然說道:“聽了不少。聽見有人說,眼下國難當頭,要讓幾家制衣之所和徐二伯的那莊子,免去費用,不然救治他們叛國罪,還聽見有人出主意,讓官家變賣官造之物,湊些急用的銀兩,依兒來看,雖說國庫緊張,但也不至于如此拮據(jù)寒酸,若果真做出這兩位官人說的事兒,那可真是掉了官家的臉面。”
頓了頓,她又柔聲說道:“國庫緊張,撥不出軍需來,可這場仗,又非打不可。官家眼下,頗有些騎虎難下,不得不降了這不知輕重的虎,可一時間又沒那么大力氣,確實是難。兒倒是有些主意,可是官家也說過兒到底是婦道人家,又如何說得出好主意呢?”
傅辛瞇了瞇眼,聞得此言后沉沉笑了兩聲,隨即低嘆一聲,輕聲道:“二娘被朕調(diào)/教得,愈發(fā)有朕的脾性了。二娘既然自認沒有好主意,那不妨說說壞主意罷。”
流珠垂下眼來,睫羽微顫,緩緩說道:“這場仗,不是官家要打的,實在是外敵侵犯,不得不把他們打回去。官家老想著要從自己身上掏出這軍費來,倒不如靠一靠那些個老百姓。”
傅辛緩緩偏頭,定定地看著她的娟秀側(cè)顏,又望進了她那一雙琥珀石般的眸子里去,收了笑意,凝聲說道:“你倒是和傅從嘉想到一塊兒了。他想的是,募捐于民。無論富庶,皆可掏銀子,掏得多了,就予以爵位,賜下御墨,便是不掏,也是無妨,全憑自愿。但是,從古至今,從來沒有哪朝哪代的君主,會在打仗的時候說自己錢緊,讓百姓捐錢的。這個先河,朕不愿開。一來,朕確實稀罕臉面,二來,朕怕的是,百姓不買賬。”
他頓了頓,又頗有些無奈地道:“是,一般來說,就該直接提高稅率,加收財稅。只是先前薛微之的那土改之法,鬧得民怨四起,如今不過勉強平息,若是再貿(mào)然加稅,只怕外亂未平,內(nèi)患又起。”
在中國古代,當因戰(zhàn)爭之故,財政支出與收入失衡時,統(tǒng)治者往往會改革賦稅制度,巧立名目,加收稅錢,尤以春秋戰(zhàn)國時期最為常見,至于君主直接說打仗缺錢,向百姓要的,確實是沒有。不過在近現(xiàn)代,尤其一二戰(zhàn)期間,加收戰(zhàn)爭稅的國家卻也并不鮮見。
流珠笑了笑,又道:“正是因為先前民怨四起,所以才要借著戰(zhàn)爭之故,多多渲染強調(diào)那北蠻有多討厭、多煩人,說說他們屠戮了多少城池,而我大宋又有多少子民亡與敵手,讓百姓們于此時團結(jié)一心,一致對外。攘外不必先安內(nèi),反倒還可以把咱們宋國里邊的矛盾,轉(zhuǎn)移到疆域之外呢。”
她笑意漸收,溫聲絮絮說道:“再說了,若是募捐的話,咱們也不算是強收。百姓只會同仇敵愾,心甘情愿地掏腰包,才不會怨恨官家呢。”
在封建制度下,人民無法得知他們被收取的稅錢都用向了何處,是用在了妃嬪美人新得的胭脂水粉上,還是皇子公主新織就的華貴衣袍上,均無從得知。這就是為何在中國古代,即便是戰(zhàn)爭時期,統(tǒng)治者也不得不巧立名目來加收稅錢的原因之一。而到了近現(xiàn)代的民主國家內(nèi),政府對人民負責,所以若是為了戰(zhàn)爭收稅,大可以直接說明。
若想動搖一個封建制度根深蒂固,連底下百姓都渾渾噩噩的國家,那么,僅僅是殺掉統(tǒng)治者,或是扶持幾個思想開明的官員,都是遠遠不夠的。自從知道了海外國家已經(jīng)基本建立了民主制度后,流珠便希望借由他們的力量——野心也好,貪欲也罷,來改變這個國家的民眾的思維。
募捐于民,聽起來仿佛只是一件與從前有些不同,但也說不上天翻地覆的小事,但是在流珠看來,或許會起上一些微妙的作用,甚至,是為未來可能到來的海外文明的沖擊奠定一定程度的基礎(chǔ)。百姓為了國難掏錢,或許會有一種參與到了政治生活中的感受,他會覺得,自己與國家是一體的,而自己所以為尊的朝廷,其實也是要靠自己的。
流珠也只是試上一試,并不敢有十成十的把握。而傅辛聽后,竟果真有些動搖,徑自思量了起來。
及至八月下旬的這一日,棉衣已經(jīng)趕制大半,而徐道正及崔坦正待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討論著該如何讓運送的車載動更多的衣物,而速度也并不因此而減慢。兩個人想了許久,不住改著草圖,流珠在旁看了一會兒,卻是看得不甚明白。
便是此時,仆侍來報,說是官家下旨,宋國子民應(yīng)團結(jié)一心,抵御外敵。軍費緊張,制作棉衣、研發(fā)武器都需大筆銀兩,官家以身作則,嚴命皇后、皇子、公主等都削減開支用度,節(jié)衣縮食,并在旨中對于官員、貴族等都做出了嚴格限制。而官家又另頒皇詔——
其一,若有商戶甘愿以相對低廉的銀錢,為國家制作武器、棉衣等軍需品,則封為皇商,此后做買賣將有許多便利之處,其二,便是募捐之令,不強求,亦不強定數(shù)額,甚至不必非捐銀錢不可,但若有人捐的超出一定數(shù)額,朝廷將予以封賞。此外,傅辛從先前的土改之法,也徹徹底底地清楚了底下官員有如何貪婪,因而他也說明,若有人想借此機會,發(fā)一把國難財,一旦發(fā)現(xiàn),直接處斬并抄家,此后三代不得為官。而頗有些微妙的是,募捐之事的負責之人,乃是勛國公,阮鐮。
傅辛的詔令,令得尚且還歌舞升平的汴京城,驟然進入了相當緊張的備戰(zhàn)狀態(tài),一時間,流珠竟看盡了眾生百態(tài)。有那放浪公子哥兒,得知國家危機,戰(zhàn)事不利后,捐盡大半家產(chǎn),還自愿奔赴戰(zhàn)場的,也有那富貴至極的商戶,卻一份銀子也不肯掏,反倒因此還憂慮起來,琢磨著向南遷居的。雖說傅辛之舉,攪得一部分人心中惶惶,但無論如何,募捐得來的軍費仍是不斷增多,可見民間百姓,對于這個國家,還是有榮辱與共之心的。
那惶惶之輩中,便有徐家大伯哥,徐道協(xié)。他想著這汴京城離北面也不算遠,又聽得如今蠻子接連攻下數(shù)城,勢不可擋,且見官家都跟百姓賣可憐了,不由得暗中盤算起來,想要回南邊老家避一避難。這一年過去了,就算老家當年被洪水淹了,但如今也該早就退下去了才對不是?
他找上徐道正,非要管他要銀子,說自己是要去回家看管祖墳的,他和阮流珠這兩房,必須要給銀錢。徐道正見他有意離開,實在是巴不得,跟送瘟神一般送走了這徐道協(xié)。徐道協(xié)拿了銀錢,乘著馬車,本打算一路南下,可誰知走著走著,卻被人給指錯了路,誤往北面去了。
這話暫且不提,卻說大批棉衣送至邊關(guān)之時,已是九月中下旬。候在京中的流珠,再一次收到了徐子期的家書,這一次時間倒是近了些,信是八月份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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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枰翻覆戰(zhàn)枯棋(二)
這一回送信來的人,流珠也有幾分面熟,恰是先前跟在徐子期手下的一個小武官。他此番回京,也是依照徐子期遵囑,面見官家,向他匯報戰(zhàn)況的,順帶著,也給流珠一家送來了家書。卻說這徐家大哥兒,反倒從先前花太歲潘湜藏在賀貼里的艷詩一事,找著了靈感,有樣學(xué)樣,在那信封里放了一封信,又貼了一封信,如意和瑞安拿走了頭一封,一個字一個字挨著讀,而那武官,則將信封頗為鄭重地遞與了流珠。
流珠摸了摸,又打開一看,總算是發(fā)覺了個中玄機,先是勾唇一笑,隨后又是心上一喜。她匆匆回屋,點了燈盞,細細研讀,越看越是忍俊不禁,心里頭甜絲絲地想道:這家伙果然悶騷,看著板著個臉,正經(jīng)得不行,這寫起情話兒來,簡直膩歪到了骨子里去。
這阮二娘在這里讀著自遙遙千里外寄來,尚帶著狼煙烽火之息的情書,思慮著該如何回信,難得有了幾分小娘子的作態(tài),又是甜蜜又是苦惱,而另一頭,國公夫人馮氏則去了阮宜愛處,同她那幾個孩子一起用膳。
這阮宜愛如今幸存下來的孩子,有一男兩女。皇子傅從仲,因那傅辛暗中下藥之故,身子骨分外孱弱,從下就泡在藥罐子里長成。這人若身體發(fā)虛,自幼多病,難免在性情上,心中積郁,尤為悲觀,這傅從仲便是如此。他膚色慣常蒼白,眉眼分外俊秀,為人處世雖說溫和,但心思,根本不在朝堂之上,小小年紀每天都是寫詩作畫,傷春悲秋。這馮氏看在眼中,自然是有意見。
再看那兩位小娘子,大的名呼高儀,小的稱作令儀。令儀還是個五六歲的小姑娘,雖說與如意、玉緣等人同歲,但大約因為養(yǎng)在富貴無憂之中,這令儀的性子,分外稚拙,說話辦事,只和三四歲的幼童似的,不比那兩位長在民間,又與男孩一起上學(xué)的小娘子機靈。
至于高儀,年紀稍大,性子生來高傲,便是對她的生母,都有些頤指氣使的意思。但凡有一絲不順著她來,她便要發(fā)作。眼下見了馮氏,她也不怎么瞧得起,只不咸不淡地應(yīng)付著她的問話,全是敷衍之語,著實令馮氏暗中氣惱。
這一頓飯吃完之后,從仲起身請離,前去學(xué)習,高儀推說有事,急急忙忙地回了自己宮中。剩下一個令儀,雖有心和生母阮宜愛多待上一會兒,但這阮宜愛生多了孩子之后,待他們也算不上多上心,再加上體力不濟,只和令儀玩了一會兒,便教宮婢將她帶走,哄她午歇。
浣花小苑之中,剖卻那些個閑散宮人,剩下的便是這阮氏母女。馮氏心里憋著火,待屏退下人之后,便面色不善地盯著阮宜愛。阮宜愛玩著手中的小玩意兒,咯咯地笑著,半晌之后才察覺到娘親不愉,頗有些不理解,便納悶道:“娘又在生哪門子的悶氣?現(xiàn)下這日子過得,可是又不如意了?”
馮氏一聽,微有氣惱,蹙眉凝聲道:“娘問你,官家多久沒來這浣花小苑,沒去看看從仲了?娘方才可是問了他們幾個了,且不說令儀都不記得官家長得甚模樣了,從仲上一次面見官家,竟還是一兩個月以前!愛愛,你休要以為你是這后宮里頭獨一個,便掉以輕心,樂而忘憂。娘先前不勸你,是以為官家對你恩寵尤盛,可是這幾個月看來,這男人,怕是要變心了。”
阮宜愛一驚,騰然坐起身來,馮氏的話還沒說完,這軟綿的小娘子眼中便蘊滿了淚珠兒,懸而未墜,看著頗有幾分可憐。馮氏強壓心軟,當即嗤了一聲,道:“現(xiàn)下你三十歲上下,官家三十六七,娘說句不好聽的,你韶華已過,官家卻正是好時候。娘就吃過這樣的虧,以為那人踏踏實實,就這樣一輩子了,誰曾想那人卻拉了那下賤婢子上榻,生了個狐貍精出來。”
阮宜愛連連搖首,喃喃道:“官家不會這般的。他從前也有過許多女人,但不過是為了傳宗接代,也無甚情意在,后來可謂是浪子回頭金不換,必不會再回去了。”
頓了頓,她又微微蹙眉,低聲對著馮氏解釋,同時也是努力說服自己道:“官家他近來最是忙的時候,不來看奴奴,那是因為實在是抽不開身來。真的,娘,奴奴去理政殿探過他,他好一會兒才抽了身,說是夜里頭一晚上睜著眼,睡不著,連衣裳都胡穿,因而衣冠不整,面色微暗。奴奴進去一看,龍案上奏章擺得亂七八糟的,地上掉的都是,那關(guān)小郎說了,官家心里煩悶,常常拂倒龍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