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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闔了闔眼,道:“官家清楚得很,又何苦再問。”
懷上強/奸犯的孩子,她決不允許這種可怕的事情發生。傅辛定定地看著她,冷聲道:“二娘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怎么說話才對。”
流珠苦笑道:“兒說愿意,官家可會相信?何苦自欺欺人。”言及此處,她語氣冷淡,平聲道:“到時候,孩子在兒的肚子里,便是賠上這條命,兒也不要他生到這個世上。”
見傅辛瞳孔驟縮,流珠笑了兩下,微微揚起下巴,溫聲道:“官家休惱。兒并非是因為恨官家。實在是……兒身份低賤,配不上誕下官家的龍子龍女。便是生了,他們也要受兒的連累不是?人生多艱,兒自己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又何苦再帶一兩個泥團兒在身上?若是生了他們,實在是害了他們。”
她這話兒,果然令傅辛怒氣稍斂。男人只定定地看著她,隨即牽了牽唇角,嗤笑一聲,便又仿佛甚事也沒發生一般,拉了她下了兩盤棋,未論輸贏,也不曾再扯著她親熱。棋下完了,月兒西沉,他便拾起地上燈籠,遞到她手中,也不送她,但教她獨自回去。流珠心中稍安,連忙接過燈籠,躡步而行,折返園中。
數日過后,已是六月初時,天氣愈熱,而離別漸近。六月初四這一日,細雨飛煙間,流珠領著強忍淚意的瑞安與如意,撐著油紙傘,立在檐下。而徐子期握著韁繩,于高頭大馬之上,睫毛上尚掛著雨珠兒,逡巡片刻之后,終是策馬揚鞭,懷中揣著流珠未曾繡完的護符,頭也不回地奔赴宮城,與同僚集結去了。
馬蹄揚塵處,踏碎楊柳曉風夢,業火紅蓮一路綻開,流珠視線忽而迷蒙,眼見得龍戰魚駭,流血浮丘,卻是再不忍細想。
也是同一日,明慧隨著傅朔,及一干公使、皇商,已經抵達近海之地,乘上新建不久的大宋龍船,揚帆啟程,奔向了陌生的、冒險的、充滿了顛簸亦滿載著光明的新世界。
及至六月中旬,待嫁已久的憐憐,終于在新買下的大宅子里嫁給了金玉直,成鄉野間被母親嫌惡變賣的貧賤奴婢,成了品貌絕佳的狀元郎的新妻,做了正正經經的官夫人。二人成親之時,倒也不曾鋪張,攏共只在堂中擺了兩三桌,來的也無甚貴人,多半只是金玉直的師長及同窗。
眼見得憐憐發髻高盤,胭脂嬌艷,從少女變成了婦人,流珠心中甚是感慨,亦為她高興不已。而憐憐走后,弄扇做事愈發伶俐,漸有獨當一面之勢。主仆間閑話之時,倒是也提起過許久前的素縑及雪風,弄扇說與素縑通過幾回信,不過閑話家常,但如今信也斷了,至于到了傅從謙身邊做通房的雪風,卻是全無消息了。
徐子期走后,流珠的生意也愈發穩定,說來也有幾分尷尬——再也無法突破到更高的位置,但一時間倒也不會跌落下來,就在這不上不下的關卡待著。不過,即便如此,她也已攢下了許多的銀錢。如若沒有傅辛這一層鎖,鎖在她那籠子上邊,她憑著這銀錢,著實可以過上不錯的日子。
生意穩定之后,有些事兒,也用不上她親力親為了。每日晨起之后,流珠常常會親自下廚,給兩個孩子做些早膳。瑞安如今學習逐漸上道了,漸漸在班上排到了中流位置,而如意這個小大人,卻學會了裝拙,就在第五名上下晃蕩著,不至于出風頭,也不至于受師長苛責——對于她這個變化,流珠也難說是喜是憂。
送走瑞安及如意上學之后,流珠嫌宅子里冷清,偶爾會到魯元公主府上,同她吃一回兒茶,也聽其他命婦貴女說說京中的八卦,此外偶爾也會到女工院子里,聽那潮音說些國公府里的事兒。
阮鐮確是未曾食言,溫泉那日沒過多久,便將身契遞了過來,亦寫了書信,言明此后連氏再不是他的妾室。連氏接了身契后,自是喜極而泣,但到底與加菲爾德還有幾分生疏,不好馬上同他一起住,只是慢慢接觸著,過了一個月有余,加菲爾德搬出了郡王府,買了院子,同連氏住在了一起。
而嵇庭,果真是個能耐人物。他進了國公府之后,才不過十數日,便得著了契機,入了阮鐮的眼,做了阮鐮的身邊書童。阮鐮自是派了人去查他底細,可是他到底是魯元公主安插/進來的,阮鐮查了半天,也沒發現有甚不對。
日子就這樣,說快也快,說慢,倒也慢慢悠悠地過去。這一日,流珠正同來京中暫住的徐道正夫妻,在院中說著閑話兒,而那徐道正正罵著徐道協,道:“他前些日子要我接濟,我于心不忍,給了他銀錢,可他又拿去買雞了!結果自然是又不行。他見我不肯再給他銀子,在我院子里又是哭號,又是大罵,我便讓徒弟抬了他出去,最后他又求我,讓我去給懷著身孕的傻大姐遞消息,這是惦記上了女兒那點兒銀錢呢。”
徐二嫂則笑道:“只可惜傻大姐兒是真傻,被家里阿婆完全圈養了起來。那阿婆知道這親家公是個討嫌的,又見傻大姐還算老實,除了腦子不靈光外,只要跟著好人,就能學好,便一直攔著大哥遞來的消息。所以啊,傻大姐甚都不知,被養的白白胖胖,凈等著生孩子哩。”
流珠聽后,搖頭而笑,道:“二伯哥和二嫂可不能再幫大伯哥了。銅錢丟到池子里打個水漂,那還能聽個響兒呢,錢給了大伯哥,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徐道正嘆了口氣,道:“到底是親兄弟,狠不下心不管啊。”
幾人正說著,便見四喜有些慌張地跑了進來,喘著氣道:“京里人都傳著呢,北面那蠻子突然就打過來了。據說那些蠻子馬上功夫好,又是突然打來,邊境的軍隊猝不及防,頗有些手足無措。現下有說贏了一場的,有說又丟了一城,折損甚大的,謠言四起,也沒個準信兒。二娘若是有意,不如去宮中問問消息。”
流珠聽了之后,遽然起身,隨即撫了撫胸脯,強定心神,回身對著徐道正及徐二嫂說道:“二哥二嫂莫要慌,咱們遠隔千里,著急也是沒用。兒且先去問問魯元公主,她消息靈通,肯定知道準信兒。”
徐道正連忙稱好,而流珠匆匆整理一番,也懶得再命仆侍準備車架,直接牽了馬來,緊握韁繩,奔赴魯元公主府上。
作者有話要說: 事實上,我在電腦前坐夠了雙更的時間,但是只寫出了平常一章的量。。。一個食言的作者,很羞愧。
打欠條:算我欠兩千字。待銷。
☆、76|72.71.70.68.66.58.01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泅水的水鬼2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10-31 19:11:20
離鸞照罷塵生鏡(四)
及至公主府上,因流珠往來頻繁,那婢子連通報都不曾說一聲,直接笑著領著她進了門內。二人一前一后,繞過曲直回廊,穿過燦燦花道,邁過一道垂花門,終至一座小園深處。流珠稍一抬眼,便見朱橘及金色的凌霄花攀沿著柳樹,如若黃鴿兒不住向上飛舞,愈是高處,蘭膏烈焰愈是輝騰,而那灼灼花朵兒底下,藤椅之上,魯元正微微側著頭,沉沉靜寐。
流珠朝著邊上的小幾看去,便見四下散落著的,有人家遞來的請帖,亦有黃皮折子,還有半合著的賬本兒,層層疊疊地積著,恍似一座小山一般,而在那山頂處,立著一盞空空酒杯。小幾邊上,那眉如遠山,五官英氣而又華艷的美人兒靜靜睡著,饒是在夢里,眉頭都似有似無地皺在一起,著實讓人有些憂心。
悄聲屏退婢子之后,流珠便在一旁候著,坐在婢子搬來的鏤空圓木小凳上面,甫才等了沒多久,魯元便倏然睜開了眼來,見著她后,先是一怔,隨即緩緩笑道:“怪不得做著做著夢,噩夢突然變成好夢了,卻原來是二娘來了。”
流珠笑了笑,隨即溫聲道:“兒這次,又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只是如今汴京中亂作一團,大家都在說那北面開戰的事兒。兒想著,從公主這里,必能得著準信兒,遂來試試看,掃聽掃聽。”
魯元輕輕挑了挑眉,似是方從夢中醒來的緣故,還帶著些怔忡,聽了流珠的話,便坐直身子,習慣性地去拿酒杯,發現盞中空空如也,稍稍有些失望,口中則依舊笑道:“有信兒,但也不知準不準,從四哥的身邊人那兒聽來的。蠻子這次好似富裕了,軍費多了,武器因而十分厲害,有各種各樣新奇的火器,而咱們大宋,在北面駐扎的軍隊雖說十分優良,但是這武器,實在是跟不上。而眼下已是七月多,所謂七月流火,京中夜里都有些寒了,北面更是冷……只盼著棉花趕快熟了,兵士們過冬的衣裳趕緊做出來。”
聽著魯元的話,流珠心上一沉,道:“公主的意思是,開局不利?”
魯元嘆了口氣,道:“確實。武器上落人一籌,兵士又多半不耐嚴寒,再加上蠻子突然襲擊,我老實告訴二娘,還請二娘暫且勿要與外人說道……短短不足十日,北面又丟了兩城,兵士折損甚多。蠻子們用了火器,威力甚大,受了那一炸,誰也活不過來。”
流珠略一思慮,凝聲道:“這樣說來,當務之急,一來就是趕制軍衣,二便是研發武器。”
魯元點了點頭,搓了搓額頭,道:“可不是么?四哥近來異常急躁,遣了不少人去鉆研火器,可那幫老古董,又能搗鼓出甚東西,一直推說前線傳來的消息不詳,無從下手。他們說的,倒也有理。阮欽、阮鐘等人送來的戰報,說的確實頗有些語焉不詳,幸而后來你家大哥兒送來的戰報里頭,仔仔細細地畫了幾種主要火器的圖,甚至還推斷了制造過程。后頭官家又找了那頗有意思的神人,探花郎崔坦,有了他之后,再加上徐小將軍的圖,似乎也有了些眉目了。”
流珠聽說徐子期遞了戰報來,眉心不由一跳,心中竟不知為何,生出了些許莫名的期冀來,而魯元一看,則笑了笑,寬聲安慰道:“戰報是加急送來的,不知跑死了多少匹快馬,這才能這樣快地遞到官家跟前。若是報平安的書信,只怕還要過些時日才能到,二娘且放心罷。”
流珠心中稍安,端了旁邊的酒壺,拿起魯元那小盞,輕挽袖口,露出雪白皓腕,但按著壺口,替她那小盞斟滿酒液,隨即邊遞與她,邊嘆了口氣,溫聲道:“流言蜚語,不絕于耳,擾得家里人沒一個能安心的,兒這才沒皮沒臉地來公主這兒討消息。”
魯元笑著搖了搖頭,一口飲盡杯中酒液,又與她說起了嵇庭潛伏國公府的事兒來。此時的她已經恢復了些精神,手中邊理著小案上散亂的書冊,邊朗聲道:“那姓嵇的小子,果然能耐。據他自己送出的書信所說,勛國公如今最喜歡最信任的,便是他。真不知他哪兒來的這么大本事,能教那老狐貍這么快就信了他,若非有旁的細作作證,我還要當他是吹牛蒙我呢。”
流珠聞言,心上一跳,將已死的小舅舅、童莞等,和這嵇庭聯想到了一起,暗想道:這嵇庭小兒,該不會是走了那走后門的路了罷?若是他心甘情愿,為了報仇受此折辱,那她可真是不知該說什么是好。
她垂了垂眼,但聽得魯元溫聲道:“那嵇庭托我問問二娘,可有甚事,要他幫著做的?雖說他才站穩腳跟,因短時間便得了阮鐮青眼,被不少奴仆忌憚,但只要阮鐮寵信于他,那他以后,只會越站越穩。二娘早早給了他事兒做,他也好徐徐圖之,早早埋下禍端。”
對于徐徐圖之這四個字,流珠簡直可以說是有陰影了。此時魯元一說,流珠下意識抬起頭來,兀自直直看著她,竟自她那英氣而美艷的面容上,充滿關切的眼眸中,一晃眼間,隱隱看得傅辛的影子——這實在令她嚇了一跳,連忙定睛回神,隨即笑道:
“公主是可以信的人,所以,兒說老實話。既然兒與國公府并無血脈干系,那清算起來,也不必顧及許多了。兒受過阮大及馮氏苛難折磨,也被阮二不懷好意地算計過,心里頭總憋著股氣,絕不想讓他們好過。至于阮國公,不過是不聞不問罷了,倒也不曾為難過,所以這般算來,且先讓嵇庭……替兒多挑撥挑撥罷。他作為阮鐮的身邊人,最方便的就是明里暗里,踩低和抹黑那些個混賬,公主以為呢?”
魯元點了點頭,平聲道:“二娘說的,自然是好主意。嵇庭雖聰明,但我唯恐他復仇心切,一時冒進,也派了人時時提點。他現下能做的,也只是挑撥離間,掃聽消息罷了。便是想火上澆油,也得等那般火,先被有心人點起來了再說。”
卻說金飛玉走,居諸不息,轉眼間寒來暑往,已是八月初時。直到此時,流珠才總算是收到了徐子期寄來的,六月底寫的家書。她從前學的那詩里說,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而如今,她才算是品嘗到了個中滋味。
家書寄來之時,京畿一帶的棉花已經熟了,因量產有限,除栽種之人家中可自留一些外,民等皆不許擅用棉花制衣,必須全都用作制造軍衣。植棉令向著京畿之外不斷推廣的同時,榮十八娘那里作為制作軍衣的大戶,實在忙不過來,便讓流珠也幫著督工及安排。
流珠忙了一天,回到家中之時,已是月兒西沉,寒風微凜。她才進了家門,瑞安便興奮地小跑過來,說是大哥的家書來了。流珠疲憊一掃,連忙拿來細讀,只可惜這家書到底不是寫給她一個人的,徐子期只能用最為平常不過的言語,先噓寒問暖,再略表關懷。流珠雖略略失望,但總歸還是欣喜的,只道是知曉他平安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