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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挑了挑眉,想了想,終是溫聲道:“今日官家問兒,是否覺得你算個將才。兒推說不知此道。這般看來,官家大約也有用你的意思。”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輕聲緩道:“官家唯恐這一仗,又令才受了不少打擊的國公府一派振作起來,定然是要往軍隊里安插些自己人的。早些年他雖也培植了些人,但多半難成氣候,更有的還跟國公府混在一起了,他手里缺能用的人,你自然是個好選擇。”
徐子期聞言,微微低頭,抬眼看向眼前女人。他那一雙眼睛,生得十分好看,炯炯如巖下電,肅肅似松間濤,便是淡淡一瞥,也叫人心上一凜。然而流珠現在,已經對他那眼神適應了許多,此時只十分平靜地回望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徐子期笑了兩聲,坐直身子,道:“二娘說的,我也知道。但我不想從二娘口中聽到這些。我只想問問二娘……我這一去,生死不知,說不定臨別一見,就是最后一面。二娘便果真沒甚話兒要同我講?”
流珠卻只輕輕搖首,沒有說話。徐子期握了握拳,面上卻掛著淡淡笑意,瞇眼道:“我也不求許多。若果真有出征的一日,二娘親手給我做個護符罷。以往在軍中時,別的兵士,都有家里給做的護符,只我一個沒有。雖說有未必能長命,沒有未必就會死,但是貼身帶著這么個物事,心里頭便仿佛踏踏實實的,大約也能因此活的更長罷。”
流珠心上微顫,抿了抿唇,平聲道:“兒的針線活兒,差得不成樣子,還請子期莫要嫌棄。”
徐子期沉默半晌,翹了翹唇角,聲音微啞,低聲道:“既然是你,便沒有嫌棄一說。”
流珠聽著,微微側過頭去,噤聲不語,等馬車到了家門口,便先行下了車。徐子期看在眼中,抿了抿唇,沒有多言。
而另一面,那風光過也消沉過,跌入了阿芙蓉的泥潭里,難以自拔的薛郎君,已被人送回了府中。府里頭,徐明慧早得了消息,只面上帶笑,用那削蔥根般的手指,給躺在榻上,神志不清的薛微之點上了煙管——這大抵該是,她給他點的最后一盒阿芙蓉膏了。
煙霧升騰而起,榻上的榜眼郎立時如墜青云之中,緊緊皺起的眉眼,緩緩舒展開來,唇角亦于剎那間勾了起來。徐明慧遙遙坐在門邊,手中輕搖團扇,身子隱在半明半暗里頭,明的一面身披月光,膚色皎潔如月,而暗的一面,則霧沉沉一片,看也看不真切。
輕煙繚繞之間,徐明慧瞇著眼,又想起了那些仿佛已經遙不可及的往事來——猶記得那時候下了雨,她在家里待著,聽見敲門之聲,便起身前去開門。雨簾之下,那白面郎君背著竹箱,說要避雨,她見他身處窘境,卻眉眼柔和清亮,不由心上微動,迎了他入門,哪里想得到是引狼入室呢?
這匹山中狼,得了她的元貞,害她珠胎暗結,最后卻因攀附上了秦家阿嬌,而與她相決絕,還說她不自珍自愛。那時候的她,甚都不懂,還一心想著挽回,如今想來,實在有些不堪回首。
再之后,秦家阿嬌離奇死了,他假模假樣地非要替人家守孝,聲稱遠離聲色犬馬,可暗地里,又與她不斷偷情,嘖,什么東西!還有那所謂文采絕佳的《癡嬌麗》,將二人床笫秘事寫得繪聲繪色,極近詳實,還在頁底暗藏玄機,生怕別人不知她徐明慧就是那位傻得不行的癡嬌麗,嗤,是何居心!又說甚思來想去,還是她徐明慧最好,要娶她為妻,可等那魏九娘一出現,立時便又將這茬擱下不提,呵,好厚的臉皮!
徐明慧唇上口脂涂得鮮紅,她這勾唇一笑,平添數分明艷。而床上的薛微之吸了阿芙蓉,已經回過了神兒來,怔怔然地起身而坐,這一看,便自重重白煙間望見了那兩片紅唇,不由有些燥熱起來,開口道:“明慧,過來。”
徐明慧腰身輕擺,持著團扇,笑盈盈地過了來。她卻并不靠近薛微之,但搬了個椅子,不遠不近地坐在那兒,隨即輕聲道:“阿郎可算是醒了。兒聽說你在官家失禁,尿了一褲襠,兒可替你憂心呢。”
薛微之一聽,大驚失色,這記憶漸漸涌回腦中,隨即慌張起身,道:“某要入宮!某要入宮面圣,跟官家好生解釋一番!某這是斷了膏藥所致,絕非有意為之……那仗田策,那仗田策……”他急急轉過頭來,立在徐明慧跟前,道:“官家最后是怎么決斷的?那造反之事,可不能全賴在某這些主意上邊!”
“阿郎莫急,莫急。”徐明慧拿團扇抵著他的肩膀,扇上美人勾唇而笑,這明慧娘子,笑得比她還要厲害些,“現下你入不了宮,不若聽兒,把你不知道的事兒,一件件說給你聽。”
薛微之怔怔然地,坐到了她眼前,便聽得這小娘子笑著道:“頭一件啊,是阿郎這官啊,被官家給抹去了,阿郎以后,和兒一樣,都是平頭小老百姓了。至于那均銀法,毋論哪個地方,都已廢止。哎呀,辛苦了阿郎一番心血呢。”
薛微之咬咬牙,因吸了阿芙蓉而愈發亢奮,怒道:“某定會讓官家明白的!那均銀法的好處多了去了,怎么能廢止?這官道,決不能就這么斷了!某可是胸懷大志,身有大才,要做首宰的!”
徐明慧溫聲道:“官家明白呢。你在官家跟前,高喊著你要當首宰,你要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邊喊邊尿,阿郎怎地能忘了?那好事之人出了宮城,便將這事兒當作笑話一般,傳遍了整個汴州城哩。”
見薛微之面色大變,徐明慧繼續笑道:“阿郎這官沒了,那魏尚書,自然也不會與你結親了。先前那媒婆來送了話兒,說是這事兒就此斷了,再不可能有下文,兒叫阿郎躺在榻上,神志不清,便將冰人送走了。”
薛微之受了這連番打擊,雙眉一蹙,急的跺了兩下腳,粗喘著氣,隨即又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伸手欲去握住徐明慧的肩,道:“魏九娘算甚,某有你便是。《癡嬌麗》那本子,某便是寫與你的。字里行間,綿綿情意,如何做得了假?”
徐明慧一笑,輕輕避開,緩緩搖著團扇,道:“哎呀。真和假,哪里是用眼看得出來的呢?阿郎如今被那膏藥所迷,兒也不瞞你,你這一輩子啊,都離不開那藥了。阿郎不做官了,可還有積蓄買藥?兒可老實告訴你,沒錢買藥,那就只能等死。”
她嬌笑兩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還有吶,阿郎可還記得,殿試之前,吃的單大郎的那頓餃子?”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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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8.01
笑殺初心繆激昂(四)
薛微之聞言,神情略微有些呆滯,眼皮不斷抽動,但喃喃道:“那餃子有甚緊要處?”
徐明慧笑得頸子后仰,隨即目光一沉,聲音卻放得輕柔:“還能是怎樣?阿郎覺得那餃子煞是美味,那肉也勁道十足,可阿郎卻是不知,那肉啊,是你精血凝成的至寶,自然好吃得不行。”
這薛郎君雖吸了阿芙蓉膏,神思糊涂,但先前受了她連番刺激后,便如同被潑了幾盆涼水似的,竟兀自清醒了不少。他聽了徐明慧此語,但覺胸膛中那心臟狠狠一抽,疼得他連忙窩著肩膀,手捂心口,怒道:“你這小娘子,竟陰毒如斯!你、你竟然把人肉混到餃子餡兒里!那是某的精血,又何嘗不是你懷上的親生子!你竟將它做成餃子……”
徐明慧笑盈盈地望著他,但拿團扇抵著下巴,又偏著頭,輕聲道:“兒從前,并不是這般毒辣的娘子。兒有今日,全都要謝過榜眼郎了。誰不想做個無憂無慮,甚心都不用操的快活小娘子呢?兒當然想,可是就沒這個富貴閑人的命啊。”
頓了頓,她又笑道:“咱們兩個,也算是相輔相成,好一對冤家。阿郎瞧瞧,你中了阿芙蓉的癮,這是兒有心為之。你和魏九娘的親事,兒實不相瞞,也是兒使計攔下的,救了那小娘子,也算是功德一件。至于那頓餃子,阿郎不用謝了,你覺得好吃便是。”她搖晃著輕羅小扇,又笑道:“可惜了,可惜了。這夏天都快來了,給阿郎燒個火盆,卻是不合適了,不然阿郎就能和秦家阿嬌,一同取暖了。”
秦太清!她一提起這個名字,薛微之昏昏沉沉間,遽然睜大雙眼,自那繚繞不去的煙霧間,仿佛又看見了那雪膚紅唇,一臉倨傲的貴女。那人便坐在那里,把著一雙冷沉沉的眼兒,紅唇如血,微微蠕動,道:“薛微之,你害的妾好慘。你為什么要殺了妾!為什么!”
“啊啊啊啊!”薛微之大叫數聲,被這幻覺嚇得連步倒退,然而秦太清的影子剛模糊了些許,地上又多出了個鮮血淋漓的肉團,忽而之間,那肉團又變作了餃子,再一眨眼,餃子又變成了個雙眸漆黑的嬰孩,爬在地上,咯咯地笑著,口中呼道:“爹,抱我。爹爹抱我。”
徐明慧靜靜地看著幾近瘋癲的薛微之,不曾再多說什么,這便緩步離去,將那聲嘶力竭的呼叫聲拋至身后,任憑那人叫的怎樣凄慘,也不曾回一分頭。春風襲來,吹得她額前碎發,微微迷眼,徐明慧怔怔然立著,驟然間笑了兩聲,笑著笑著,眸光漸沉,笑容漸收,只長長舒了口氣,將心胸間的濁氣,徹徹底底,吐了個干凈。
這徐氏女離去之后,薛微之怔怔然地坐在原地,面上表情千變萬化,倏然間喜笑顏開,下一刻又嚎啕大哭,瘋癲到了極點。
當夜,汴京城里下了好大一場雨。瀟瀟暮雨,子規啼鳴,寒氣深重。
阮二娘那女工別院里,那名喚潮音的優婆夷見四下無人,手持油紙傘,一襲素袍,眉眼清麗,緩緩移至后首儀門處,輕輕將小鎖一解。門扇漸開,一個女子立時出現在屋檐底下,但見那小娘子衣衫輕薄,碎發因沾了雨水而貼在臉頰上,一雙眼兒縱是輕輕一瞥,也透著露骨媚意。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阮二養在后院的那位歌女,名呼邵小金,人喚小金雞。
潮音左看右看,確定其余女工都歇在屋里后,微微錯開身子,迎了小金雞入門。二人緩緩入了屋內,潮音面色沉靜,給她拿了些胖大海加金銀花泡上,隨即輕輕將茶杯放至她的手中,又拿了手帕,為她細細擦拭著額上雨水,隨即壓低聲音,緩緩說道:“可要看顧好自己。若是見勢不對,切勿貪心,及時退返。”
邵小金勾了勾紅艷艷的唇,眸光微冷,輕聲道:“阿姊放心。奴都明白。報仇雖要緊,但奴的命,更加要緊。”
潮音點了點頭,微微垂眸,道:“依兒平常對那阮二娘的試探,這國公府的日子,按理說來,很快就要到頭了。只是如今北面不太平,萬一仗打起來,只怕這國公府,又要翻盤。這些朝堂之事,咱們兩個,是管不著的。咱倆能做的,便是——火焱昆崗,玉石俱焚。”
小金雞笑了笑,道:“那阮二對奴,正是入迷的時候,若不是礙著奴的身份,只怕早就把奴收入房中了。不過如今也好,奴在他身邊當丫鬟,行走反倒方便許多。奴先前做女飛賊,也沒白做,而今在國公府里頭待了些時日,早把他們那些腌臜事兒,摸了個差不多了。”
潮音闔了闔眼,溫聲說道:“咱們還是得動作快些。兒瞧著那阮二娘,對于兒已經有些起疑了。”
小金雞卻只笑道:“阿姐莫怕。奴在這臟兮兮的國公府里頭,摸清了幾件腌臜事兒,且一件一件,說與你聽。一來,這阮鐮啊,身邊有個小廝,名呼童莞,長得清秀至極,小時候起就一直跟在阮鐮身邊。奴雖還沒抓著把柄,但奴看阮鐮瞧童莞那眼神兒,還有童莞那股勁兒,這倆爺們兒,分明就是有那見不得人的勾連。咱姐妹倆行走江湖,見了那么多人事,此等眼力,還是有的。”
潮音聽了,連連低笑:“小金看人,向來最準。若果真如此,那馮氏可真可憐。她約莫還真以為曾經得著過那份兒獨寵,哪里知道,從始至終,那勛國公都是在做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