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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傅辛的話,薛微之身形一晃,連忙穩住,用力眨了兩下眼,隨即跪下,沉聲道:“官家休急。臣確實吸了外使那膏子,但是這膏子雖說有癮,卻實乃好物。臣吸食之后,常有奇思妙想,情緒分外高亢,那仗田策等主意,便是臣在煙霧升騰間,靈光一現,想出來的。若是官家有意,臣可以將家中膏子獻與陛下,讓官家也試試那藥的妙處。”
他哪里知道,他先前從徐*手里拿的藥,正是從傅辛那兒流出來的,輾轉數番,才到了他手里。
傅辛聽了他的話后,只沉沉笑著,擱筆起身,緩緩踱步至薛微之身前,低低說道:“既然如此,朕還要好好獎賞微之才是。你提的那些政令,確乎用處不小……”說著,他冷笑一聲,驟然抬起蹬著黑靴的腳,猛地朝著薛微之的腦袋一踹,將他蹬翻在地。
金玉直等人一看,均是面色一變,心知傅辛向來自持,此時這般發作,必不會是毫無緣由,多半是出了大事。果然,便聽得傅辛聲音近乎沙啞,對著顫抖得愈發厲害的薛微之,咬牙道:“朕竟誤信了你在神思迷亂時提的鬼主意。你薛微之,有甚大才!比之紙上談兵的趙括都弗如遠甚!”
流珠遠遠聽著,微微蹙眉,心里暗自猜測起來,知道必是薛微之先前那改革政策出了岔子。那政策與明朝的一條鞭法多有類似,甚至還要更為偏激些,不出岔子倒是怪了。只是這事兒,又怎能只怪薛微之一個?若不是傅辛急于立下功績,在青史上重重留下一筆,又如何會只在朝臣間商議月余,便草草推行?
她垂著眼,勾了勾唇,但聽得傅辛又冷笑道:“你貪圖一時爽快,服了那害人的膏子,還敢欺瞞于朕,說是生病。你這病生得實在是好,榜眼郎在病中定下的法子,朕推行下去之后,弊病層出,惹得底下那些地方小官,用血寫了折子,要朕修改成令。朕召你,你說你養病,朕來來回回修改了數番,舊的毛病治好了,新的毛病又生出來,激得民怨四起——北面邊關,開平、宥洲、饒風三城,相繼投于北蠻,打的名號都是不滿均銀法?!?
其實這北面三府,府尹帶著百姓投敵的事兒,雖說與均銀法有關,但也不能全賴在薛微之頭上。自古以來,北邊就不太平,這投敵的三城更是十年在這邊,十年跑到那頭,向來反復??善@三城里礦產不少,物資尤豐,出產不少貢品,此外更是軍事要塞,不能不要。此時傅辛郁氣在心,又見薛微之這般德行,便急著拿他撒氣不可,哪里肯把錯處攬到自己身上呢?
而薛微之被他這一踹,再也憋不住了,但聞兩耳間嗡嗡作響,恍若有成千上萬只飛蛾蚊蟻振翅作響,他眼前但見得貓兒撲了過來,拿爪子刮著他的血管和皮膚,更有成群結隊的、幾欲遮天蔽日的鳥兒飛了過來,他們的爪子在他的身上踩來踩去,令他倍感刺痛,生不如死。
金玉直在旁默然低著頭,便見這薛微之神情愈發呆滯,隨即一會兒哭,一會兒嘻嘻發笑,不由有些不忍,低聲道:“微之怕是發病了,官家,不若先令人抬他去御醫處……”
傅辛怒氣漸平,沉著臉,對著關小郎抬了抬下巴,可誰知說時遲,那時疾,薛微之驟然騰身而起,哭著抓住傅辛的龍袍,大聲道:“官家,官家!某有大才,該要重用某才是!甚金玉直,啥榮尚書,都比不過某,有經天緯地,救世濟民之大才!封某當宰相,當朝首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宰相……”
傅辛不耐的很,才要推開他,卻感覺身上一濕,卻竟是這薛微之犯了癮,失了禁,生生尿在了他那錦緞龍袍上。傅辛怒不可遏,面色陰沉,默不作聲,抬腳踹翻薛微之,對他已是厭棄到了極點。
官家微微闔了闔眼,隨即環視堂中一圈,在心底暗暗較量一番,終是嘆了口氣,對著關小郎道:“叫人速速請勛國公過來?!?
關小郎低頭應下,出去傳令。官家嫌惡地睨了眼倒在地上,不住抽搐的薛微之,隨即有些疲倦地低聲道:“來人,請薛郎君去看御醫。朕先去寬衣,諸位在此相商便是,不必拘禮,想大聲說甚,盡管說過,等朕換好衣衫,勛國公也來了,再一同商議對策?!?
言罷,官家大步去了偏殿。一入殿門,男人便眼神陰晦,抿著唇,大手飛快扯了龍袍,褪下之后,將那衣裳隨手一棄,接著再走幾步,卻見腳邊多了個蒲團,正是阮二娘方才撒氣扔了的那個。他不怒反笑,緩緩抬眼,便見窗欞之下,數道光前,曦光映著飛塵上下而舞,那小娘子正伏在案側,半倚著腮,狀似慵懶地瞧著他,仿佛是剛剛小憩醒來。
傅辛默然不語,立在她身前,沉聲道:“柜子里有常服,去拿過來,伺候朕換上?!?
流珠溫聲道:“陛下身上沾了晦氣,眼下又正是火冒三丈的時候,兒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再惹了陛下不喜。還是兒去請宮婢罷?!?
說著,她就緩緩起身,傅辛面色陰沉,噤聲不語,驟然出手,扯著她的裙子,將她強行拉到在地。他力氣甚大,阮流珠被這般一扯,遽然栽倒在地,而那殿內鋪的乃是金磚——不是真的金子,而是一種敲之有聲的堅硬材料,流珠這一磕,便覺雙膝生痛,跪也跪不住,連忙移了移身子,將重心從膝蓋上移開。
她睫羽微顫,一張柔艷的臉兒在窗欞白光的映照下,配著窗外灼灼花枝,身邊絹布佛經,尤顯姝麗。那白皙的頸子,和因拉扯之故而露出的紅艷肚兜兒,及深深溝壑,豐潤雪白,誘得陛下眉心一跳,不由緩緩勾唇,沉聲道:“晦氣也好,火氣也罷,且在二娘身上洗一洗。菩薩不在人間,更不知是真是假,是有是無,朕這個罪人,便勞煩二娘來渡了?!?
言罷,他狠狠掐了下小娘子的柔軟之處,隨即沉著臉,急急扯了衣裳,也不顧外面那臣子正商議著國之要是,面色冰冷,動作急躁粗魯,強拉著阮二娘匆匆弄了一回。*罷了,陛下這心里面的抑郁之情,總算是消散了不少。他見阮二娘輕咬紅唇,雪白的肌膚上一片嬌紅,一片青紫,心里頭舒坦了不少,不再多言,只又吻了她小腹兩下,隨即自行穿戴整齊,換上備好的常服,朝著正殿走了過去。
流珠渾身痛得不行,只拿衣裳輕遮身軀,隨即吃力地撫著小案,堪堪起身。她暗自咬牙,實在沒有力氣,便干脆躺回那冰涼地上,青絲四散,雪膚盡露側著頭,,微微喘著氣,又隱隱聽得殿內響起了阮鐮的聲音來。卻原來已經過去了這么久時間,那阮鐮都乘著馬車入宮來了。
接下來的事情,倒也在流珠意料之中。先前的土地改革政策,暫且廢止,全國各地,都回復原制,薛微之出此禍國之策,這官帽也跟著被摘了去。陛下只說再做觀察,看他日后表現,可他往后連宮城都進不得了,又該到哪里表現?
至于叫阮鐮來……流珠冷冷一笑,卻是垂下了眼。
☆、59|58.01
笑殺初心繆激昂(三)
這三城投了敵,那便不能眼睜睜看著,束手不管。官家先召了阮鐮來,與他商議一番,隨后又叫了兵部眾官員,接連談了一兩個時辰,最后的決定便是——先派使臣談判,看看能不能讓這三城不戰而還,若是他們非要與那蠻子站成一頭,那必然就要開戰,把他們打到服。
只是這仗,卻也不能急著打。這軍費軍需,及那武器,都要耗上不少銀錢和時間。幸而自打植棉令頒布之后,種植棉花的人家急劇增多,都趕上了農歷三月播種的好時候,待到再過四五個月,及至□□月份,便可以收獲。這棉花成本低廉,而又暖和耐穿,最適合來做軍衣不過。北面一年四季均寒氣彌散,有了棉花做衣,兵士保暖的問題便得到了解決,可以說是與北蠻一戰的關鍵所在。
只是年底時候,便是北面最冷的日子,也不是開戰的好時機。這么一算,這仗,起碼要等明年開春才能打起來。而怕就怕的是,那蠻子也懂傅辛所想,在這段日子里突然攻來,打他個措手不及。
君臣相談許久后,傅辛終是令他們退下,十分疲倦地倚在座上,半闔著眼兒,望著龍案上那積作小山的折子,長長嘆了口氣。
此時已近黃昏時分,流珠其間試著趁機溜走,卻被關小郎硬生生攔了下來,說是官家沒發話,那他便不能放人。流珠在陰暗的偏殿里頭,百無聊賴地待了許久,將魯元公主抄的那白絹佛經來回翻了數番,此時見傅辛得了閑,便揉了揉發酸的腿,緩步走出側門,頗有些無奈地道:“官家,兒若是再不回去,家里面人該生疑了?!?
傅辛微微一笑,側過頭來,目光溫柔地望著她,又沖她招了招手。流珠猶豫了一下,只笑道:“兒腿軟得不行,懶得再走。官家只管發個話罷?!?
官家沉了臉色,但笑道:“朕叫你過來,你就過來。”
流珠頓了頓,點了點頭,緩步輕挪,等到剛走到他身側,便被男人攔腰摟住,一把扯入懷中。流珠將下巴輕輕抵在他的肩上,只感覺那人的手,緩緩撫著她的背部,動作分外輕柔和緩,口中則帶著些疲憊,道:
“朕本打算,趁著這一年,將國公府徹底扳倒,將他在軍中的根脈徹底拔起。國公府敗落了,朕便找個光明正大,誰也說不出話來的名由,將你迎入宮中。但若是真和北蠻打起來……只怕這事兒,又要拖上許久。”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流珠只垂著眼,目光冷淡,口中但笑了一下,聲音卻甚是溫婉,道:“官家打算給兒個甚名分?姐姐又該如何處之?扳倒國公府,又是怎么個扳倒法兒?”
官家卻孩子似地一笑,低聲道:“朕不要告訴你。你這小娘子,向來婦人之仁,胳膊肘往外拐。朕與你說了,你若是不忍,指不定背后又怎么拆朕的臺,解朕的連環?!鳖D了頓,他輕擰了下流珠的腰,頗有些怨氣地沉聲說道:“分明是為二娘好,你倒是不領情?!?
流珠心上微沉,半側過臉來,嗅著他頸間香氣,一雙眼兒睫羽微顫,溫聲道:“姐姐為你生兒育女,同陛下相伴數載,陛下……著實不該太過絕情?!?
傅辛聽著,卻閉了閉眼,只一笑,轉而掐著她那尖尖的小下巴,目光灼灼,定定地望了她一會兒。他仿佛于這轉瞬間做了什么決斷似的,忽而道:“二娘,那徐子期,在你看來,可是將才?”
阮流珠聽他提起徐子期,心上微滯,便垂眼笑道:“兒不過是個閨閣女子,哪里懂甚領兵打仗之道?他是不是將才,兒看不出來,但兒知道,他可不怎么懂當官兒。才上任幾個月,便惹得這么多人參他,陛下約莫也覺得他是個傻子罷?就跟一根羽箭似的,人家那牛皮吹得正鼓,勢頭正好,他偏要把人家捅破,專愛聽那一聲響兒。”
傅辛低低一笑,沉默半晌,目光并不放在流珠身上,而是有些出神。他凝思片刻,又想起香蕊曾報與他聽,說阮二娘及那徐子期早晚均在同一桌上用飯,其間偶有說笑,便不由生出了些許嫉妒之心,妒心一起,便是疑心又生。他眉頭一蹙,將二娘霎時一扯,逼得她跌坐到自己懷里,之后淡淡然地望著她,溫聲道:“朕也想和二娘每日一同用膳,更想吃二娘親自下廚做的飯菜?!?
阮流珠笑了笑,沒有說話。傅辛眉心一跳,又帶著些試探之意,沉聲笑道:“那徐子期的福氣,可真不小。”
流珠但垂眸道:“官家都坐了龍椅了,天底下的東西,全都是官家的,艷羨那么個莽撞人兒作甚?官家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傅辛挑眉,忽地又道:“那是朕俊,還是徐家大哥兒?。俊?
流珠頓了頓,彎唇一笑,佯作故意說道:“自然是徐家大哥兒俊俏些,劍眉星目,白的跟冰雪砌成的似的,身材也比陛下結實健壯,年紀更比陛下輕上許多,正是精力最充沛的時候。這兩相對比之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兒也不好欺瞞陛下?!?
傅辛一笑,見她這般坦然地提起徐子期,心上那因妒忌而生出的一點兒懷疑,便也徹底打消了。男人只低低罵了她聲小淫/婦,又與她親熱了一小會兒,便準了她離去。流珠出了理政殿,由關小郎帶路,緩緩朝著宮門處走去。及至那兩道門扇跟前,忽見前面那高頭大馬之上,端坐著個身著軟甲的男人,精神挺秀,目若凝霜,叫人見了便不敢小覷,正是徐子期。
關小郎便帶著笑,走了過去,與徐子期說了半天,說那皇后如何非要拉著阮二娘,這才耽擱了許久。徐子期與他寒暄了幾句,視線淡淡地在流珠身上逡巡一番,流珠被他看得身上發麻,卻見徐子期下了馬,定定地看著她,平聲道:“二娘,我值勤的時辰也到了,咱們正好一起回去。”
流珠道了聲好,福身辭過關小郎,心中起伏不定,跟在徐子期身后,隨著他往城外走去。因流珠來的時候,不曾帶奴仆,只吩咐了車夫將馬車停在宮門之外,因而兩人上了車后,這車廂里,便再沒了旁人。
車架粼粼而動,車廂內的氣氛,卻頗有些凝滯與尷尬。流珠暗自后悔起來,直嘆道早該帶上憐憐或者弄扇才好,正好也免了這般窘迫。
車行半道,她靠著車壁,忽聽得那男人輕聲說道:“以后若是和北蠻打起來了,我必會自請隨軍出征。滿打滿算,也就剩下不到一年光景。二娘可有甚話要與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