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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如意則是個幾乎過目不忘的小天才,進了散館之后,最討蔡典的喜歡。平常上課,蔡典老是當堂表揚徐如意。而常言道,“才子總被聰明誤”,流珠觀察了徐如意一段時間,發現這小丫頭到底是個小孩兒,順風順水一段時間后,便有些飄飄然起來了,讀書寫字也不比從前勤奮。
她心中暗想道:龜兔賽跑的道理,倒在這兩個小家伙身上顯現出來了。
眼下如意和瑞安跑到了廚房里頭,瑞安脖子上還掛著書兜子,如意則正拿著徐子期先前編的柳圈玩兒。明慧此時調好了餡兒,拿起先前摘好的柳條,要去前門后門插柳,如意來了興致,也跟在她后邊,嘰嘰呱呱地與她說個不停,一大一小愈去愈遠。
而瑞安待在廚房里,又搬了小板凳,見縫插針地拿出了書。流珠一瞥他那副刻苦模樣,忙道:“這里面光線暗,可不能在這兒讀。老在暗的地兒看書,你這眼睛,日后就看不清東西了。”
瑞安忙將書擱回兜子里,又好奇道:“這個道理,書里頭卻沒提及過。”
流珠一笑,遞給了他兩個棗兒吃,又道:“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可書里面沒有的東西,也海了去了。”
瑞安唔了一聲,又問道:“顏如玉是誰?”
流珠一怔,笑道:“就是打個比方。說的是美顏如玉的女子。”說罷之后,她暗想道:幸好是顏如玉這個名字,還能解釋得通,換做別的小倩什么的,可就尷尬了。
瑞安點了點頭,不再看書,而是趴在灶邊,與流珠和徐子期講起了散館里的事兒。徐瑞安提起的最多的名字,有喻喜麟、羅瞻,而后便是如意和二十娘金玉緣。他與羅瞻共有一案,算是同桌,兩人玩得很好,瑞安對他十分佩服,興致勃勃地道:
“羅瞻可厲害了。他不但字兒識得多,我們玩騎馬打仗的時候,也是他最厲害。平常我讀書時,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去問如意,如意的解釋我也聽不明白,但覺得十分深奧,但羅瞻的說法,往往十分平白,我一聽,就徹徹底底地了悟了。”
頓了頓,瑞安眉頭一皺,又提起了喻喜麟,便是喻盼兒的那弟弟來,頗有些怨憤地道:“喻喜麟是以第二名考進來的,若不算如意,他便是第一。他對這事兒耿耿于懷,老是跟如意對著干。”
徐子期聽了,蹙了蹙眉,便沉了聲音,緩緩道:“如意是你妹妹,可不能讓她被旁人欺負了去。她要是受了人為難,丟臉的可不是她一個,旁人也會瞧你不起。”
瑞安聽著,先是一怔,隨即重重點了點頭。
而另一邊,徐明慧去后首儀門處插那剛折下不久的新柳,插完之后,正欲折回院內,忽地被一人喚住。她抬眸一看,卻是個膚色黑亮,眼眸如星的男人,那男人身軀偉岸,看著倒不像壞人,只是扮相卻頗有些不倫不類。
那人穿著前朝時興的長帶寬袍,腳上卻蹬著雙褐色皮靴,項上掛著條銀色細鏈,耳朵上竟然帶著個鐵環兒。而最為奇怪的,則是他那頭發——他不似時下男兒那般盤著髻,反倒削成了平頭。
見著徐明慧后,他一笑,音調頗有些古怪地朗聲道:“小娘子,你倒是不怕我,這就對了。你別看我打扮得古怪,和你們都不一樣,但我是好人。本來想從你家大門進的,可卻被你們那奴仆被哄打了出來,無奈之下,才繞到這后門處。”
徐明慧瞇了瞇眼,覺得他頗有有趣,便道:“阿郎有何事?”
那男人道:“大寧夫人可是還住此處?且向她通報一聲,說是果子回來了。”
流珠的這府邸,正是大寧夫人從前的居所。徐明慧聽了后,輕聲道:“阿郎有所不知,先帝崩殂之后不久,大寧夫人吞了金,距今已有幾年光景了。”
男人聽后,先是大愣,隨即長長嘆了一聲,半晌才道:“我就知道,趕在清明節回來,多半討不著什么吉利。罷了,罷了。”稍稍一頓,他對著徐明慧一拜,又道:“我離京已有十余年,而汴州變化甚大,我找著這大寧夫人府邸,都費了好久功夫。所以我想再問問小娘子,你可知道,先帝的五公主,如今住在何處?”
明慧稍稍一算,隨即一笑,款款說道:“五公主已被封做魯元大長公主,現下居于公主府內。若是兒沒有猜錯的話,阿郎該是那出海多年的……混世魔王罷?”
傅朔聽后,哈哈一笑,道:“沒錯,沒錯,這名字好多年沒人提了,我還怕人忘了呢。卻原來我名聲猶在,甚好,甚好。”
徐明慧瞧著他這副模樣,也被逗得撲哧一樂,又見他只身一個,無車無馬,稍稍一想,便道:“此處離公主府不算遠,但也稱不上近。殿下沒有車轎馬匹,約莫有些不便。若是殿下不介意,兒便借你一匹馬,你去那公主府上也能快上不少,何如?”
傅朔擺手道:“不用。我跑著去就行。別看我這都快三十歲了,我跑得還是比馬可快多了。”說著,他邊從身上翻找著什么,邊嘟囔道:“人都說衣錦還鄉,我好不容易才找著了這個袍子,可大家卻都不穿了,我倒成了老土冒了,枉我還改了改這衣裳,加了倆兜兒。好了,找著了。”
言罷,他露著大白牙,一派爽朗,笑著將紙筆遞了上來。徐明慧接過來一看,那紙比往常用的宣紙硬上不少,而那筆也古怪得很,倒有些像炭筆。
“麻煩娘子給我畫一份地圖吧。就是……就是從這里開始走,怎么到公主府,簡單畫畫便可,也不用畫得多好看。”
徐明慧一笑,用這奇怪的筆在紙上匆匆而繪,又在其上細細標明,而后又檢查了一番,這才遞給了傅朔。傅朔瞇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方才笑著謝過徐明慧,然后大步流星,疾步離去。這料峭春風一來,將他那袍子吹得鼓起,那古怪的背影落在徐明慧眼中,不由令她啞然失笑。
待到桃花粥及清明馃都做好之后,徐府眾人圍坐一桌,吃了起來。徐子期一如既往,身板挺直,匆匆吃完,隨即對著流珠低聲道:“今日下午,官家召我及一干近臣入宮,諸人一同騎馬擊鞠。清明有三天假日,明日我領著二娘,及瑞安如意,驅車踏青,賞樂游玩。待到后天,再到京郊……”
他稍稍一頓,聲音微沉:“給父親祭掃。”
阮流珠眨了眨眼,給飯量越來越大的瑞安又添了兩個清明馃,并不看向徐子期,只柔聲道:“都聽子期安排。只是今日下午那擊鞠,魯元公主也組了支隊,邀兒一同去玩。盛情難卻,兒也不好推辭,所以兒與子期,倒是可以一同入宮。”
徐子期劍眉微挑,沉聲笑道:“二娘也會打馬球?”
阮流珠笑曰:“騎馬會,拿杖子打球會,這打馬球啊,卻是一竅不通。兒推脫數番,可公主偏說兒身子長,其他小娘子身子短,一彎腰打球說不定會墜下馬去,硬是拉了兒去。兒不去,她就要灌酒,兒也只好應承了。待到下午時分,兒若是當場出丑,子期可得記得給兒解圍。”
徐子期一笑,聲音放得輕緩,道:“二娘若是不會,便也不必逞能,只在外圍轉悠便是。若是被人悶了一杖子,那可就不好了。”
及至下午時分,弄扇及憐憐領著兩個小家伙上街玩兒,而徐子期則與流珠各乘白馬,入得宮城。徐子期卻是不知,傅辛本教那阮二娘早些入宮,好與她親熱親熱,流珠卻偏扯了徐子期做幌子,與他一同來此。
只是她到底還是沒能逃過去。二人剛至宮門處,便有太監來,說是皇后召見阮二娘,徐子期眸色微沉,不曾出言,而流珠心里一個咯噔,無奈至極,卻也只好佯裝無事,與徐子期別過,由那太監領著,蓮步輕移,款款離去。
召她的人,自然不會是那位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嬌嬌寵后,而是那手握殺伐大權的座上君王。他此時正歇在一處小園內,由關小郎伺候著穿上黑亮馬靴。男人半靠在藤椅之上,眼兒半闔,忽地聽見一陣花葉拂動之聲,不由翹了翹唇角,睜眼便見那小娘子發髻高盤,穿著碧色羅裙,立在花間,看著仿若低眉順眼,卻不知心底深處,又在思量些什么。
傅辛慵懶地收回視線,動了動腳,半跪著的關小郎一看他這意思,立刻明白過來,將另一只黑靴子擱在一旁,緩緩退下。
流珠但聽得傅辛聲音微啞,抬了抬那沒穿鞋的右腳,緩緩說道:“還請內妹幫朕穿靴。”所謂內妹,便是小姨子的另一種稱呼。
流珠一笑,挑眉道:“陛下又不是沒手,自己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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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8.01
日炙櫻桃已半紅(二)
傅辛眉頭微挑,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眼前的小娘子。流珠與他隔了段距離,不遠不近,傅辛嗤笑一聲,隨意蹬上靴子,拿手一提,便起身上前,驟然圈住她,拉著她一同坐到藤椅之上。旁邊的花枝傾斜而來,微微擦著流珠的發,灼灼花光映著方桃譬李的美人兒,一時間相映生輝。
或許是時間緊迫,又或是因此地靜謐之故,傅辛十分少有地,沒有急著占有和折磨她。男人就這樣,半瞇著眼,一手緩緩撫著她的臉,另一手半環著她的腰身。流珠卻并不看向他,只低著頭,垂著眼,手半搭在他的肩上。
男人低低笑著,大手迫著她低下頭來,然后十分輕柔地吻起了她。輕碾軟磨間,官家雙目半闔,仿佛極為愛憐,而流珠卻睜著眼,眸中一片清明,只在心底暗想道:這男人素來急燥,又因怕被人看出破綻而很少吻她,床笫之間時亦全然不顧她的感受,而如今卻這般溫柔,只怕是有又甚陰謀詭計罷?
親了半晌后,傅辛緩緩松開了她,靜靜凝視著她那嬌艷紅唇,忽地輕聲道:“先帝雖有三千佳麗,可死前唯一惦念的,卻是那大寧夫人。珠兒這般聰慧,不妨猜一猜,先帝撒手人寰之前,交待了我甚事?”
先帝生性風流,收盡百美,只大寧夫人最為特殊——她與先帝,實是偷了一輩子情,而他二人的秘事,卻是無人不曉,幾乎就是擺在明面上的。這般推測來說,大寧夫人大約是不愿嫁與先帝罷。然而就是這樣的大寧夫人,卻在先帝死后,也跟著吞金自殺,死前好生梳妝一番,倒是引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