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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苒低頭撥著手指,一雙眼睛直直盯著雪白的床面,直看得兩眼發花,太陽穴突突亂跳。她說:“是嗎,可你說的每一條都應驗了。我后來不止一次的想,要那時候自尊自愛一點,或者你把我腿打斷了不許出門,興許就沒這么多后面的事兒了。”
一只插著針管的手忽地伸到面前,夏苒很是一怔,隨即往他床邊走近幾步,去將這只滿是老繭的手握過來,他哆嗦著也緊握住她。
夏父說:“你是我女兒,我是你爸爸,我不管怎么罵你都是希望你好,有哪個父親會真心要咒自己女兒。你要是受苦我只會心疼你,怎么可能往你傷口撒鹽,更不可能說出那些幸災樂禍的話。我寧愿以前說過的那些渾話一個都別實現,你活得好好的來打我臉,也不想看著你一個人忍得這么辛苦。”
夏苒扁了扁嘴,鼻子漲得不行,又羞又愧,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剛一張嘴,她就沒骨氣地滾下淚來,她說:“爸爸,我和杜希聲離婚了,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一直沒告訴你。”
夏父說:“過不到一起就離,這都什么年代了,離了婚又不是判死刑,有什么不敢讓別人知道的。我自己的女兒我最清楚,是杜家那小子配不上你,他不珍惜你,自然會有別的人要珍惜你,你又何必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呢。”
好像一個走失多年的孩子倏忽找到家的方向,奔跑而去的時候,等在門口的父母沒有責怪她為什么蠢得連家都忘了要回,只是張開雙手將她整個攬入懷里。
不過一瞬之間,夏苒覺得那個卡在胸口多年,一直出不來又放不下去的大石頭,這時候終于松動了下來。
☆、chapter 49
杜希聲進來的時候,夏苒坐在床邊,眼睛鼻子都是紅紅的。明明一張臉上淚痕未干,整個人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喜悅,她用一只手緊緊牽著自己父親。
病房里的氣氛原本輕松,卻因為此刻他的突然闖入,自這其中生出一道縫隙,他的格格不入無所遁形。
杜希聲立在門口站了一站,這才走進病房,只是還沒到床邊,一直躺在床上的男人忽然很激動地試圖直起身子。
夏苒急忙去摟他后背,不解地問道:“爸,你身上刀口還沒愈合好呢,這時候坐起來干嘛!”
杜希聲也伸手去攔著,卻被夏父用力一推,他隨即反手去拿了床頭柜上的一個玻璃杯,狠狠甩到杜希聲身上,再“砰”的落地,摔得米分碎。
夏父說:“你走!”
杜希聲明明只有身上昂貴的西服染了一片深色,倒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了腳底心,冷得渾身都是一顫。
夏苒抱著了父親,壓著他躺回到病床上,焦急地說:“好了,爸,好了,你現在身體不好,發這么大火干嘛,趕緊躺下來歇會兒!”
杜希聲囁嚅著,看著床上已是氣得臉色發白的男人說:“爸——”
夏父恨不得用了全身的力氣,怒吼道:“你別喊我爸!”
是真的動了氣,所以病房里余下的兩人哪怕面面相覷,卻誰都不敢插一句嘴。
夏父邊嘆氣邊指著杜希聲聲嘶力竭道:“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君子不忘其根本,你說說你現在的所作所為,算什么?自以為有兩個臭錢就能肆無忌憚,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是不是?”
他拉著夏苒的手,將她送往他的方向,問:“還是我女兒不好,沒有做到一個做妻子的本分,她驕縱蠻橫了,成天跟你對著干了,在外面也不給你面子,讓你覺得不滿意了?”
杜希聲眉頭緊鎖,看著他,視線卻飄忽到一邊,眼簾垂下,便將一身的鋒芒都掩蓋起來。
夏父每問一句,他便說個“沒”字,夏苒沒有不好,知道分寸,沒有驕縱,顧忌他的面子,也從來沒有讓他對她不滿意過。
她還年輕,還漂亮,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積極的人生態度,她真的很好,太好了,他可以娶到這樣的太太是他三生有幸。
夏父嘴皮子發顫:“那為什么你要這么對她?杜希聲,你忘了當年我叮囑過你的那些話,你也忘了自己對著老天爺發誓,說會永遠愛她護她的話了是不是?”
是啊,她這么好,又為什么要一步步走到如今。
夏苒在旁一怔,從不知道他們還有過這樣的一番對白,而更她怔忪的還有杜希聲此刻猛然的一跪,在滿是玻璃渣和水漬的地上,他毫無猶豫地跪了下去。
夏父真是累了,躺在病床上,忍著腹中一陣又一陣的疼痛,慢而長的吸氣呼氣。只有余光仍舊冷冷打量杜希聲,卻既沒有喊他起來,許久,他說:“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見你。”
杜希聲不動,哪怕膝蓋像是被火撩過一樣疼,還是這么直挺挺地跪著,好像這種時候只有自毀和疼痛能夠讓他好受一點。
他說:“爸,我知道錯了。”
“出去。”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都只愛夏苒一個人。”
“出去。”
“我和那些女人都斷了,我以后會一心一意對待夏苒。”
辦公室里,兩個醫生一左一右行動,各自幫杜希聲消毒包扎被碎玻璃渣刺破的膝蓋。
他膝蓋之上沒一處好皮,其中一位女醫生到底心軟,搖頭唏噓:“再怎么不小心也不能往玻璃渣子上跪啊,幸虧這是穿著長褲的,不然真是有的你受了。”
夏苒中途來瞧過一次,手里端著給夏父打好的飯,倚在門框上往里看。杜希聲看見她,連忙朝她揮手,說:“這里味道大,你先出去。”
醫生都應聲看過去,是一個扎著馬尾、皮膚白皙的女人,五官精致,然而眉眼之間都是淡淡的,美得很是讓人舒服。
大家猜出是他太太,說:“還是來看看吧,膝蓋都扎成馬蜂窩了,你這個當太太的也是心大,一地的玻璃渣子怎么能不喊人掃了,不然哪兒有這種事。”
杜希聲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即刻心窒。她想對大家說點什么,最后還是忍下來了,看著他緩緩道:“一會兒弄好了,你喊我。”
夏父身邊脫不了人,夏苒又不放心讓旁人照料,他們最后還是約在公共食堂見面,順便解決中午吃飯的問題。
兩個人要了幾道炒菜,一碗湯,夏苒剛一提起筷子,就聽對面杜希聲說:“你有什么話要跟我說?”
夏苒趕了趕想停下來用便餐的蒼蠅,說:“吃完再說吧,現在談過了,我怕自己沒胃口再吃什么了。”
天往熱了走,夏苒點的都是酸甜口味的開胃菜,配著一碗蒸得粒粒分明的白飯,她吃得很是有味。
一碗米飯很快下肚,她又舀了一勺子湯喝,杜希聲問要不要再來一碗,她搖搖頭,說:“夠了,你怎么不吃?”
擺在他面前的碗筷一動沒動,他苦笑著沖對面的女人說:“說好先不談事情,你吃得是開心了,可我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怎么可能吃得下東西。”
夏苒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這才幽幽笑道:“是么,婚都能離,我還能有什么事困擾到你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