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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寺卿說罷先行取了一個。
張口咬下去,最外層微微的一絲韌勁,裹住里層仍然有些許溫度的甜糯,皮子至薄且不粘牙,只一小口,便吃到里頭的內餡兒。
“唔!”孟寺卿驚喜得眉須皆揚,“竟是芋頭包裹著咸鴨卵!”
芋泥細膩香甜,鴨卵黃沙沙,再有外皮軟糯,甜中帶咸,咸甜相合,滋味百變。
怎會有兩層餡料的青團?好生巧妙的心思!孟寺卿越吃越驚艷,生怕那流沙的芋泥滴下來,忙不迭用口吮吸,吃得也愈發地快。
邊吃還不忘用眼神示意幾位下屬:動手啊!
賀驥早就等不及了,看孟寺卿允許,趕緊也托起一個來往口中送。另三人見狀,客氣兩句,也各人拿一個去。
林柳本是不大愛吃青團,總覺得家里做的艾草氣味太重,外頭買來的,靈沙臛又太甜,所以每每清明,吃一個象征象征,便也罷了。
不成想用牙尖撕開一個小口,暖暖的芋頭氣味融進口腔,竟不太甜。再咬下去,咸卵黃酥酥沙沙地涌上來,蓋過了艾草的氣味,幾乎讓人忘記手中拿的是青團,不自覺間便吃完一個。
有些意猶未盡地把玩手中那小方油紙,竟見那油紙角落間有個不淡不明的小戳,仔細看看,好像與那日收到的招子上印的一樣。
“江記”。
孟寺卿心滿意足地連吃兩個,見其他人也吃夠了,差人泡了烏梅飲子來喝著,才又談回正事,道:“官家的意思,是讓大理寺抓緊追贓,同時悄悄盯緊擴市建鋪的銀錢去向,莫讓那背后之人再有機可乘。”
-芋頭蒸熟,搗碎過篩成泥,加入些許甜酪漿和成半干的流沙狀。咸鴨卵黃則以炙烤將油迫出,搗成沙狀,撮作圓球。
江滿梨動作快,摻了艾草汁液的江米皮上用挑子撻一層芋泥抹勻,再放上一粒咸卵黃球,一捏一握,再用手掌兜著團一團,頃刻便是一個糯嘰嘰的漂亮團子。
開蓋上蒸籠,三層高的大蒸籠里已經滿滿當當、齊整擺著百來個。大火蒸熟,再取專門的兩格小方木盒來裝。
阿念一邊在后廚間里鉆來鉆去,一會給各個灶頭送菜蔬,一會幫他師傅曹慶炒些簡單菜式,還要抽空來幫江滿梨往那小木盒里墊“江記”的油紙。
墊一張,江滿梨便追著往里放一個青團,放到最后多出來一個,阿念笑嘻嘻接了去吃。
“叫花子才什么都愛吃。”一個聲音陰惻惻從旁邊飄來。
“混子小六!”阿念轉頭道,“你說誰叫花子?阿梨姐做的青團難道你方才沒吃?”
“呸!我全吐了!”叫小六的幫廚從灶上露出半個腦袋,爐膛里的火光映得他一張臉半明半暗。
訕道:“我說誰是叫花子?誰腆著臉來借廚房用誰就是叫花子唄!”
“你敢說阿梨姐?我揍你信不信!”
阿念頓時火了。
他阿梨姐可不是腆著臉來借廚房的,是清明前夜客人實在太多,呂掌柜請她回來幫忙一日,又因著郭東樓想借機代售阿梨姐做的青團,才讓她直接在這處做了的。
擼了袖子便要沖上去,卻覺后頸處被人拎住,轉頭一看,是江滿梨,還未出聲爭辯,就聽得當的一聲響,然后便是小六捂著腦袋嗷嚎了一嗓子。
待被放開,發現江滿梨手里捏著一把小鍋那么大的銅湯勺。
“若是我仍當著幫廚拿著郭東樓的工錢,我可以忍你,”江滿梨道,“可今日是呂掌柜請我回來幫忙的,我要是再受你這誹謗,我把呂掌柜置于何處?”
小六與阿念兩人年紀差不多大,脾性卻相差甚遠,阿念是活潑又心善的那個,在后廚人緣便好。小六學的是白案,師傅年紀大了時常告假無人管他,又忌恨阿念學得紅案的手藝,便總是與阿念過不去。
后來江滿梨來了,小六更是不快,又妒忌她廚藝甚好,又憎惡她是個小娘子家家。只要他師傅不在,必定要出口說幾句惡毒話。
后廚里這么一鬧,再加上江滿梨話說得義正言辭,咕嘟著的鍋啊火啊、切菜的嗙嗙聲、吵嚷的人聲,霎時便如煙消云散般嗖地沒了,十幾雙眼睛全往這角落里看。
素日里就不大待見小六的人更是個個悄默聲離他遠遠的,全都站到了江滿梨身后來。
小六本以為江滿梨就是那軟柿子,總是不與他口角,還教阿念也不作搭理,心中是愈發狂妄不屑的。
沒想到此時被那一勺子敲下來,疼痛加著羞恥如野火燒身,竟一下子紅了眼,捂著腦袋不能反抗,只敢怒目而視。
曹慶以往一直礙著小六師傅的身份,不好教訓,此時實在看不過去了,道:“小六,給阿梨道歉!以后再如此說話,我必要告訴你師傅,他若不能管住你,我便要告知呂掌柜了。”
曹慶本就威嚴,在后廚又是受人敬重的鐺頭,此時都發話了,眾人也紛紛指責:“小六此話說得忒難聽!”
“給阿梨道歉!”
“小小年紀怎這般小肚雞腸,阿梨原先做的吃食也沒見你少吃啊。”
“就是,小六,快給阿梨道歉。”
小六嘴唇顫了顫,望向眾人眼神空洞,卻不難察覺背后那點怨毒與輕蔑,硬是忍著沒讓那淚珠子掉下來,末了挑著嘴角陰險笑笑,呸道:“對不住,今日算我點兒背。”
眾人還要再說,卻被一臉火急火燎的茶博士撩開簾子打斷去:“快呀,阿梨的青團還沒好?好幾桌客人等不及了。”
各人趕緊抄忙起來,爭吵便只得暫時壓下去。但眾人皆不想再與那混子小六言語,就見他一人咬著牙,仍是那副陰翳的表情,默默轉頭去白案的格子里和面。
待到上完了一波青團,阿念忙里抽空地湊過來,語氣難掩興奮,低聲道:“阿梨姐,你那銅勺子當頭一下!”
說著比了個揮勺敲腦的霹靂動作。
“實在是威武極了!教教我教教我,下次你不在,小六再來挑釁,我就照你這般,給他來幾勺!”
-公事繁多,林柳到了酉時末,才踏著已經泛灰的天色回到府中。
阿爺阿爹阿娘正在等他吃暮食,表弟許三郎也在。
待到落了座,才發現擺了蒸鵝、煎鵪子、金絲肚羹的食案上,還有兩只頗為眼熟的薄木雕草紋的原色小食盒。
于是越過眾人夾肉的筷箸,自顧自伸手勾過來一只,打開,聞見清香的艾草氣,便取出一個吃起來。
許三郎吃著蒸鵝,挑了挑眉,奇道:“表兄不是向來不愛吃這青團么?今日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