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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大而方正,從內向外以回字形分為舊新兩城,江滿梨居住的舊城,又分作左右兩都廂,這西市便是左都廂內最大的市場。
來之前江滿梨只想著此處人流量大,吃食攤子也多得非常,且管理嚴明,規整干凈,應是個不錯的選擇。卻是進去一看,就默默作罷了。
不為它,就是未免太過于正規了些。
每日卯時開市,酉時便要強制關店收攤兒,閉市門,小販商人甚至顧客均一刻不許多留。市場里每隔幾步就有衙役站崗,商客雙方都束手束腳,生怕討價還價時不小心抬高了音量,就挨上幾個大板子,全無了那種喧鬧和市井煙火氣。
直奔售賣飲食果子的區域胡亂繞了兩圈,從一個小攤兒上壓著聲音買了份煎豬肚肺,味道馬虎,趁熱吃完,便出去了。
出西市東門,往東再往南各走一條街,潦草逛了幾個不成規模的小市,就來到第二站,宣橋上的橋頭小市。
相比西市,這一站活潑又歡騰,整座橋上沒有店鋪,均是小攤兒,朝食的香氣撲面而來,吆喝聲不絕于耳,食客們爭相而坐,好不熱鬧。
江滿梨精神一震,嘴角都不由自主揚起來了,對嘛,這才是她心目中小市該有的樣子。
粗粗觀了,兩邊橋頭也有務管理治安,卻不像西市那樣有人站崗,而攤販的種類也單一,除了個別賣生肉菜蔬和篋簍竹筐的,幾乎全是各類吃食飲子、飴糖糕餅,可見周圍居民人流之多,飲食需求之大。
江滿梨走了這一個多時辰,先前吃的煎肚肺也消化得差不多,且身上還有些涼,便一眼相中那橋中央冒著白氣的餛飩攤子,點了碗餛飩坐下,與攤主人打探起情況來。
餛飩鮮極,豬肉蝦仁,皮薄餡兒大,湯底加了蛋絲榨菜,有蔥花芫荽增香。貴是貴些,十八文一碗,可吃得饜足,渾身發暖。
攤主人也是個十六七的小娘子,熱情好客,從小市的管制到稅務都與她說了,方知此處也是卯時開市,閉市卻沒有過多限制。
江滿梨心道不錯,除了離家遠些,不失為一個好選擇。道了謝,準備再略微逛幾處就做決定。
沿著宣橋向北再向南,又繞了兩小一大三個市,卻是有了橋頭作比,都不大滿意。
稍大那處初看還覺熱鬧,細細逛了,卻發現顧客大都是奔著去買酒水香料、咸菜肉脯一類的烹飯材料,寥寥幾個現吃的鋪子無人問津,也就打消了念頭。
最后一站位于西市所在的宣文坊、新政坊、利民坊和光順坊四坊交匯處,離家比西市稍遠一些,卻又比宣橋近許多。
是一個新開不足三月的小市,因著緊靠象慈寺,又開在洪福街上,便稱作象福小市。
光聽這四坊交匯,應是不錯,可想著這一路的前車之鑒,江滿梨還是不抱太大希望,甚至做好了看一看就回宣橋去的準備,在腦中開始回憶橋上的空攤兒哪個好。
果不其然,到了地方,發現雖不若西市那般砌墻圍門、制度嚴明,卻也不像橋頭那般人來人往、熱鬧喧嘩。
一副冷冷清清、松松垮垮的模樣。
江滿梨皺了皺眉,耐著性子沿街往里走。
小市是店鋪攤販均有的,市務和橋頭一樣,設在街道兩端,偶有巡街的差役,倒似乎也不干涉交易。
起初一段便是賣吃食,攤子不少,就是種類不多。燒餅胡餅、粽子羹湯,再就是賣湯餅的和賣餛飩的,連這朝人朝食愛吃的煎肉下水都沒有。
此時已近午時二刻,江滿梨挑了家味道聞著最香的芝麻胡餅,買了一個,拿油紙包著捧在手上,又往深處走了走,找了個賣羊肉湯餅的飯鋪,點了碗羊湯坐下吃。
芝麻胡餅烤得熱而酥,咬一口便掉渣,內里厚實柔軟,微微的咸味。而羊湯以羊大骨配肉熬成,加了許多胡椒蔥末,燉得濃香而不腥膻。
問店家要一勺油辣子加了,拿胡餅蘸著湯吃,正好適宜。就是那胡餅個頭太小了,六文錢一個,兩口沒。
江滿梨連油紙里的渣也抖來吃光,又拿了調羹舀湯,心道喝完便回橋頭去。
卻第一勺湯還沒喂到嘴里,便聽到身后忽而一陣喧嘩。
轉過頭去,才發現身后還有一條巷子直通新政坊內大街,此時正由那巷子里走進來一群十八九個著公袍的員外郎,手里抱長腳幞頭。
再等片刻,又是呼啦啦進來一群二三十個,皆是穿藍黑窄袖衣的差役小吏。
正疑惑間,就見兩群人三三兩兩散開了,有的往前頭去買胡餅,有幾個往更深處去買些果子飲子,討價還價,談笑喧囂,整個象福小市里,鬧騰氣一下子鋪陳開來。
三個寬袖及踝的員外郎徑直往江滿梨坐處走來。
其中一個深綠袍的高挑,三步并作兩步跨到賣湯餅的鋪里,道:“請阿莊叔來三碗羊骨湯餅,一碗加辣,一碗原湯。”
又轉頭對跟在后面的一青袍郎君問道:“仲馳也要辣湯?”
“要辣湯,多加一根羊骨!”稱仲馳的青袍郎君個矮,落在最后,仰著脖子緊趕慢趕。
店里的阿莊叔已經聽去了,笑呵呵應著,招呼自家娘子打湯,待三人落座,又熟絡送了幾碟芥辣瓜1。
聽得幾人在抱怨朝食又無著落的事情,詫異道:“幾位郎君是來吃朝食?怎這般晚,定是餓壞了,小的讓家里那個多盛些。”
說罷朝鋪子里喊了幾句。
江滿梨著實不是故意偷聽,而是這小市里有桌凳的攤鋪不過兩三家,這家又只有二套,她坐了后面一套,幾位員外郎就只能坐前面緊挨著的那套,實在避不開。
“多謝阿莊叔,”林柳搖搖頭,表情有些痛苦,“無法,今日應了卯才知衙里新來的庖廚又走了,食堂連茶點都做不出,談何朝食?只得抽空匆匆趕來吃這一口。”
“又走啦?”阿莊叔很驚訝,“這這,第幾個了?”
另一個深綠袍的郎君撇撇嘴,看著阿莊叔,比了三個手指,道:“三個。”
又道:“光這一月。”
“那這是為何?”阿莊叔道,“好廚子都被那些個酒樓飯鋪請去啦?”
“可不是么,”青袍矮個的郎君點點頭,“六部九寺五監,除了鴻臚寺,最近哪里的食堂都一樣,國庫縮減不必要開支,呵,各衙門食堂自然是第一刀,庖廚工錢掉得厲害,哪里還能留得住人。”
又問:“阿莊叔不覺最近除了我們這些人,由利民坊和光順坊來小市吃朝食的,也多了許多么?”
什么九寺五監、國庫銀子的,阿莊叔沒去細想,可一聽利民坊和光順坊,立時點頭道:“自年后確實來了許多,卯時一到就來,別看現在這小市冷清,早晨人多的時候,小的家兩口子都忙不過來。”
幾人又聊了幾句,湯餅店的娘子端了碗過來,便只剩吃面聲。
江滿梨小聲喝著羊湯思索道,若是不說,她還真沒想起,新政坊里有大理寺、刑部衙門和審刑院,前面背對著她的三位員外郎,恐怕就是由這幾處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