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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身為太子少傅,聽上去身份尊貴,然而出身寒微家世單薄,每月的俸祿遠不夠準備這些厚禮。這其中大部分是太子賞賜,另一部分是各位皇子感念平時偶爾受他指點,送來的賀禮。
如此合攏在一起倒也顯得頗為豐厚,也能讓嬌嬌面上有光。
說起宮中的其他皇子,按理來說以文若的身份,不該與他們多接觸。
但是太子為人隨和,與兄弟們一直相處得融洽親昵,與尋常人家的弟兄們并無二般。況且其他皇子嘛,大概受長兄影響,對太子乃至他這個少傅都十分尊敬。
尤其是三皇子沈蠡,年紀小小,不僅聰慧異常且冷靜自持。如若不是年紀尚小,且母族家世一般,文若會提醒太子一定要格外小心這個兄弟。
不過現在嘛,文若想起三皇子故作老成的稚氣眼眸,心道:還早,再等兩年,說不定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他看著仆從們將府邸打掃得干凈,算算日子,后天便可出發了。
想起等在梨花鎮上即將過門的妻子,文少傅難得的心潮澎湃,他與嬌嬌已經許久沒見了,也不知她想不想他,會不會和以前一樣軟軟地喚他一聲文郎。
可這種滿懷期待的喜悅在太子暗衛來后被撲滅得一干二凈。
作為一個日漸成長的儲君,他手中自然有一支只效忠他一人的勢力。人數不能多,否則會引起皇帝的注意,但一定要忠心且安插的地方要精準隱蔽。
如此才能在關鍵時刻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這名暗衛從宮中來,是宮中無數個不起眼的內官之一。他帶來一個令文若驚駭至極的消息:皇帝有意除掉太子!
這一瞬間,文少傅的腦中凌亂地冒出許多想法:這不可能!太子是皇后留下的唯一嫡子,從小便頗受皇帝寵愛。即便他逐漸成長,引起皇帝猜忌,但畢竟兩人是親父子,為何無緣無故就要殺他?!
緊跟著冒出來的第二個猜測便是:太子一死,東宮儲君便要換人,那便一定是其他皇子用了某種手段挑撥了皇帝與太子的父子之情。能讓皇帝對親兒子動了殺念,只有謀反叛國這兩件罪責!
文若一邊與那老黃門確定消息的真偽,一邊疾步出門尋找太子留在京中的聯絡人。此時東宮周圍一定遍布各路眼線,斷不能回去,只能另想辦法聯系上太子,籌謀出一條生路。
“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文少傅神色有幾分空茫,直到這時他才確定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久到他記憶都模糊了,“事發突然,時間太倉促了。我想著要馬上聯系太子,又想著不能如期回老家迎娶嬌嬌了,甚至短時間內在此事未平息之前都不能與她有任何瓜葛……”
男子的聲音在風中又輕又冷:“畢竟事關皇位,稍有不慎就會株連九族。”
一朵小小的花骨朵忽然遞到了文若的面前,他茫然低頭:“這是,嬌嬌最喜歡的花……仙女蒿。”
仙女蒿又名虞美人。
虞氏女,小名嬌嬌,人如其名,是梨花鎮上遠近有名的美人。自幼便與隔壁文家的少年郎定下婚約,兩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只等文家子金榜題名,功成名就之時就回來迎娶她。
可惜,等了那么久,兩人終究是天各一方,死生不見。
李藥袖揉了揉被冷風吹紅的鼻尖,帶著些鼻音道:“這應該是她留給你的。”
文若和看著什么洪水猛獸似的盯著那朵小小的仙女蒿,顫抖著手拿起它。
他拿起的剎那,小小的骨朵在他掌心驀然綻放,濃郁的芬芳蔓延在幾人之間。
李藥袖眼前似徐徐展開了一方長長畫卷,畫卷中灰墻灰瓦兩座相依的民宅,一座掛滿素縞,哭聲震天;另一座門前則架著梯子,一人唉聲嘆氣地將將紅燈籠依次取了下來。
許多鎮民在巷子口伸頭縮腦地張望,竊竊私語。
畫面一變,光線昏暗的中堂上,兩家人分別坐在左右,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慢騰騰地撇著茶沫:“這婚事本就是兩家多年前定下來的,文若那孩子是有大出息的,可惜命薄,早早去了。他是有功名在身的文曲星,斷斷不能讓他一人在地下孤苦伶仃的,沒個伴兒。”
另一中年男子強忍著怒氣道:“文若是我們夫妻二人看著長大的,他早早去了我和內人都很痛心,嬌嬌更是一病不起!可病歸病,人還活著呢,哪有讓活人下去陪死人的道理?”
他氣得呼吸粗重,捂著胸口咳個不停。
老者重重將茶盞放下:“你也說了,你家嬌嬌病得起都起不來了!早走晚走又有什么區別?難道你忍心叫這情投意合的小兩口分開嗎?”
中年男子不知是咳的,還是氣得臉紅脖子粗,指著大門道:“滾,滾出去!”
老者見他分毫顏面不給,氣得吹胡子瞪眼,剛要發作但被身旁人遞了個眼色,終究隱忍下來。他看向一旁一直低頭抹淚的婦人:“嬌嬌她娘你說呢?嬌嬌病了這幾天,家中銀子花了不少吧?過兩年你家小的也該議親了,這家底掏空了可如何是好哇?”
婦人被問得一臉無措,搓著手帕訥訥道:“這我做不了主的,得問我家當家的。”
老者一看她躲閃的眼神就知道有戲,遂和顏悅色道:“嬌嬌她娘你且寬心,我們文若心疼嬌嬌,本就為迎娶她備下重禮。如此,這冥婚我們也按照正頭婚事辦,除去之前的彩禮錢,那些準備好的銀錢首飾,包括京中上好地段的一家綢緞鋪都會全給嬌嬌。”
虞氏在聽到最后一句話時,臉色明顯有所松動,
虞老爹狠狠瞪了她一眼,錘了錘胸口道:“我家嬌嬌無福消受這等好福氣……”
“親家啊,你可想清楚了再說,”老者笑容一收,慢悠悠地吊著嗓子道,“我家文若是太子心腹,你若再三推辭,到時候惹怒了太子殿下,你們虞家一家可吃罪不起!”
虞老爹將要罵出口的話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畫面再一轉,月黑風高夜,紅白相間的燈籠像鬼火般跳躍在墳塋之間。
老者站在深深的墓坑邊,撫須含笑看著坑中并排的兩具棺木,對著哭嚎不已的婦人勸慰道:“親家母這是喜事啊,這兩孩子從小兩小無猜,如今也算成全了他兩。以后咱兩家就是一輩子的好親家了。”
他朝旁邊努了努嘴:“還不將嬌嬌那只心愛的貍奴也放進去陪她一起,免得孤單。”
僵直的玄貓落入墓穴中,丟下的人手一抖,它摔到了一旁的棺木上,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對面微微震動的棺材……
與上次相比,虞老爹好像生生老了十歲,他跪在墳頭雙手攏著土,仔細地埋好坑中的種子,淚水一滴滴落下,滲入土壤中。
畫面的最后是漫天大火,原本相連的兩座宅院在火中付之一炬,女子靜靜地立在火光之下,恍恍惚惚地看著燃燒的屋脊:“貍奴,我的貍奴呢?”
他,不見了。
花瓣隨風盡數飄散,熾烈的火光也在李藥袖眼中漸漸熄滅,她倏地吸入一口冷氣,被嗆得連連咳嗽。
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沈檀將尚有余溫的水囊遞給了她。
李藥袖捧著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口水才緩過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