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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承微微一愣。
到了,聞又微拉開車門之前對他笑了一下:“哪天你要是想通了,決定用姐們兒的辦法去工作,姐們兒不僅不笑你,還很歡迎。”
第44章 我想留下來
聞又微回到家,那個叫大柚柚的???大姐還沒有下播。直播間反正沒幾個人,她就在鏡頭下教孩子寫作業,罵罵咧咧又連哄帶勸。孩子埋頭寫的時候,她在一邊打包水果,動作熟練流暢。
聞又微沖了個澡回來,然后對著那塊屏幕發呆。在廖承面前她不愿認輸,而實際她提不起勁,無法克制地去想如果她沒發現岑商的意圖呢?她太想打電話把岑商罵一頓了,但只要一想到那位老哥帶著哽咽說“當地不容易”的聲音,她又膈應得覺得再也聽不到他說話才好。
此事叫她覺得十分窩囊,負面情緒涌上來,連帶懷疑自己從前做的事都是不是有價值。
她去陽臺抽完一根煙之后回來,大柚柚還在打包。她的速度極快,沒有一點多余動作,但并不給人麻木或者機械之感,是她目標明確又極有行動力,使得整套動作看起來行云流水,盯久了竟能叫人看出平靜的意味。
聞又微蹲在沙發上,捧著手機給她發彈幕:這么晚還在打包,累不累?
那個女人慢吞吞用手指指著字讀出來,乍然一笑:“累也得過日子。”
平時人不多,一句話就能讓她嘮很久的嗑,她說:“誰過日子不累?各有各的累法。”
聞又微跟著她笑了一下。而后她了解了關于大柚柚的更多事,讀完小學就出去務工,之后嫁人,生孩子。再后來死了丈夫,她不舍得不管婆婆,于是一個小的,三個老的,加上她,組成一個互相拉拽著向前走的五口之家。
她很驕傲地說家里現在的房子都是她打工賺錢找人翻新做好的,甚至拿起手機帶聞又微看了一圈她的家。不過這幾年家里老人年紀大了,她也不敢一直在外務工,看別的地方水果賣得火熱,回家把果園收拾起來,村里干部也有給他們培訓,教他們搞搞直播賣貨。她樂觀表示,現在銷量是不太行,不過剛起步,不著急。人流量不多的時段,她就去網上找找直播課,學新的東西,學了就用,總會變好的。
聞又微想,s 市的干部最先找到大老板的時候,說的會是什么呢?他們應該是希望這樣的果農能夠有一條出路吧。如岑商那樣的人還需要他們拉一把么?如果圖省事,資源沒落到需要的人那里,最后只有岑商吃飽了。
這個女人的利落和干勁兒也使她印象深刻,她不禁問自己,換了我在這種處境里,我能做得跟她一樣好嗎?
手握更好的資源,應該意識到這其中有幸運的部分,然后給出更好的回答。
大柚柚的快遞面單放在小孩桌上,小孩撓癢的時候胳膊肘碰到一瓶九分滿可樂,全灑,打好的面單都濕了水,褐色液體潑出一個大圈。
我靠。聞又微單看都覺得崩潰。
那女人反應迅速,把小孩抱到一邊,拿了布來一點點把可樂擦干。她好像沒有用于煩惱的時間,動作快,但不慌。在聞又微為她著急的時候,她已經處理好所有事。
小孩囁嚅跟她講“對不起”,大柚柚說“沒事,以后晚上少喝可樂”。接著她拖了張小板凳,新打的快遞面單就放在板凳上。她的思路清晰,響應快,還能做好后續改進,防止同樣的問題再發生。
原來她會這樣做,聞又微想。糾結一百遍,看起來很棘手的問題還在那里。放著,它不會自己變好,至少你要先動起來。
小孩有題不會,大柚柚看了一會兒,自己臉上出現跟他同樣的困惑,然后舉著小孩的作業本到鏡頭前,問有沒有人會做那道題。聞又微截了個圖,接著一句句在評論里發解題思路。
小孩作業寫完,大柚柚的打包也結束,她要下播了。聞又微買了三十份水果送回家,準備讓她媽分給親朋好友。
陳述曾說沒有小成。可是……怎么會是“小成”呢?太粗糙的尺度無法拿來衡量人,人是一種很精細的生物,各有各的精細,也各有各的“大成”。
那么,動起來吧姑娘,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不要辜負你已經獲得的一切。她無法告訴別人那個晚上她下了怎樣的決心。第二天聞又微去找廖承幫忙,問魯敬最初主動聯系大老板的兩個年輕干部到底是何許人,她打算去當地看看。
廖承:“真下狠心干啊?”
聞又微:“對啊。”
廖承:“我跟你說,魯老師壓根不想干這種吃力未必討好的事,他現在是不知道你在這么整,這個口一開,保不準讓你馬上停了。”
聞又微笑容和善:“廖老師,你是去了解項目背景的,又不是去給我上眼藥的,別讓這種事發生嘛。再說,哪怕只是個公關層面的樣子活兒,有當地干部出鏡也更有說服力,對不對?”
廖承沒言語,聞又微:“這回我欠你個人情。”
廖承哼笑一聲:“等著。”
……
她說要去當地一趟,準備好了說服陳述的話術,但只是一提,陳述就痛快批準:“挺好,下次老魯問起你,我就說你頂撞上司,獲罪流放。”
聞又微:“他不會中途叫我回來,讓我少做點沒用的事吧?”
陳述多精明一人:“如果有這苗頭,我就說你太重視他了。魯老師派的活兒,下面的人都按照 300%的標準去做。”
聞又微做了一個接受不良的表情:“魯老師保不準得當真。我要不駐扎當地別回來了。”
陳述哼了一下:“你別說,是個辦法。”
他又對聞又微道:“放手做,別想太多。你也沒重要到老魯天天能想起來。”
聞又微:“那太好了。”
不知為何,因著對魯敬這個人的不待見,她微妙地感覺跟陳述站在了同一陣營,頗有些剛認識時一起打拼項目的戰友情。可這老大分明是陳述給自己選的。多稀奇啊。
拿到了這個開始,聞又微內心輕松一大截。她也忽然明白了自己先前為何所困——太和太大了,每一個進去的人首先都想著如何融入它,成為它的一部分。
時間久了,會混淆“我想成為的我自己”和“能在太和適應良好的人”。會覺得留下才是唯一的意義,而為了留下,為了往上走,總先一步給自己的內心設下許多框架。
聞又微有時覺得自己的世界已經縮小成太和的那一棟寫字樓。每一天,不是她走進寫字樓,而是寫字樓在她的意識當中拔地而起,好像人生地圖只剩下這一棟建筑,在這里一層層往上走,就是此生唯一該做的修行。
被困的只是工作時間嗎?還是價值觀,思考方式,連同看世界的眼光一起,都被框在了那棟寫字樓里?
出差之前她跟梁爽說,終于想明白離職的理由了,太和是一個過于有塑造力的模具,被放進去的人,往往活著活著就變成了一個崗位,失去靈魂和自己。
梁爽:“所以,你的決定是?”
聞又微聲音輕快:“我要留下來。”
以一個活著的、更自在的方式。
先前陷入的這種迷茫,它真的值得困住我這么久嗎?我得像那些更有生命力的人那樣去生活,把自己手里有的東西用好。
我的頭腦和身體都很強壯,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有溝通的辦法,只要愿意去爭取,我還可以有更多能調動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