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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盈答應著去了,陶蓮卻走到寢屋前推了推門。
門沒關嚴實,一推便開,她進屋一瞧,張烈正捧著部兵書,坐在案前心不在焉地翻來翻去。
陶蓮心中嘆氣,面上卻努力笑道:“夫君,鋪子銀我都收來了,家里缺什么,我們過兩日帶盈兒上街買去,如何?”
張烈胡亂應了一聲,雙眼盯著書冊,怔怔發愣。
“夫君,你猜我今日在黃掌柜的鋪子里,碰上誰了?”
張烈強打精神:“誰?”
“方將軍女兒的貼身侍女。”陶蓮走過去道。“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位鎮守漠北的方將軍!”
張烈一愣,雙眼突然亮了:“方將軍的女兒還在京中住著?”
“可不是么!”陶蓮搬來一只木盒子,把今日收來的銀兩裝進去。“你看你,整日就在家待著,對京都里的事半點也不知。”
她把盒子塞進床頭上的小柜子,回到桌案前:“那方姑娘如今做著大水車的生意,前段時日又救了王御史的女兒,不知多少官眷爭著跟她往來。
可她的侍女卻說,方姑娘每回提起自己小時候在漠北隨軍的事,那些娘子姑娘就不大愛聽,她心里也是沒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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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菘就是白菜,明代管它叫“菘”,也叫“白菘”,北方一般腌著吃。
第52章 張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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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說到了張烈心里,他放下書冊,仰頭一嘆:“軍中事,京都的姑娘們怎么會喜歡聽?漠北又是個苦寒地,哪有什么趣聞?都是傷心事罷。”
見自家夫君有了興趣,神色也不像剛才那般愁眉苦臉了,陶蓮略略安心,繼續道:“夫君,你不是最喜歡說些軍中事么,又仰慕方將軍多年,不如咱們拜會拜會方姑娘去?”
張烈只當她是在說大話,扭頭瞥她一眼:“方姑娘是何等人?咱們這種平頭百姓如何攀得上?再說了,你也不知她住在何處,怎么拜會?”
說著,他起身往門邊走,想著女兒還在院里腌白菘,預備幫一把。
陶蓮卻拉住他,神秘兮兮道:“你怎知我就沒法子?來來,夫君你先坐下,聽我跟你細細說。”
張烈不知她葫蘆里在賣什么藥,可心里卻生出些結交方如逸的念頭。
不是為了攀附,而是對方岱鎮守漠北的種種,頗為傾佩。
他回身坐下:“你說。”
陶蓮道:“今日我黃掌柜那收租,他同我說有個小廝這幾日一直盯著他的鋪子,還只給我看,瞧著是個穿短打的小猢猻,十五六歲的樣子。”
“這人是誰?和黃掌柜有仇么?”
陶蓮搖頭,把黃掌柜暗自思忖的那番話飛快說完,張烈默然片刻:“我們兩個哪向來過自己的日子,何曾與誰結怨?”
“就是啊,我心里也想不通,就跟黃掌柜在柜臺前多說了兩句。誰知方姑娘的侍女正在旁邊等著結賬,我們兩個的話說得太響,全被她聽了去。那余姑娘是個好人,當場就告訴我們,說這個小廝什么穿的衣服甚是輕便,定是武將家里來的。”
張烈緩緩點頭,心中有些佩服她見識頗廣,可轉念一想,卻大為不解:“咱家除了三弟,再不認識什么武將。我從前認識的那些兵友,死的死,傷的傷,都不在軍中了。到底是誰在定咱家的鋪子?”
陶蓮擺了擺手:“這事我也想不通,先放一邊。余姑娘幫了咱們一個大忙,你說咱們該不該備些禮,好好謝她一場?”
張烈點頭道:“是該謝她,剛好你今日收了銀子來,不如挑些姑娘家喜歡的物件送去。”
“正是呢!”陶蓮眼中騰了些狡黠。“我想著,她和方姑娘住在一處,給她送禮,自然得登門,如此一來,咱們不就能見著方姑娘了么!”
張烈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你這個算盤打的,還真有些響亮。”
“夫君,我可是一心為你著想。”陶蓮感慨萬千。“這些年你在家中住著,日日練拳,夜夜讀書,明眼人都看得出,你還想回軍營里去。我還盼著你同方姑娘聊一聊方將軍在漠北的事,生些從軍的念呢!”
張烈的目光落在窗邊的長刀上,心中不是滋味:“當年錢公蒙冤,跟著他的部下全被下了大獄,案子審了整整兩年,不知多少人被流放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漠北。
咱家賣了莊子,才讓我安然脫身,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如今便只與你和盈兒,還有魏先生說說軍中趣事,再不敢想什么繼續從軍。”
陶蓮知道,十六年前,錢公的那樁冤案,一直是夫君的心結。
那會她剛嫁到張家,新婚不到兩月,官府的衙役就闖進門,把才做軍師親隨的夫婿捉了去。
公公婆婆沒法子,只得把家中的田莊賣掉一處,湊錢買命。幸虧那時魏先生極力幫夫婿撇清關系,再加上他是個沒權沒勢,又諸事不知的小兵,這才出了大獄。
陶蓮不敢再勸什么繼續從軍的話,只道:“這都年下了,你也該去看看魏先生。等我給余姑娘備禮的時候,也給魏先生備上一份。”
張烈應了句是,想了想道:“給魏先生的禮,還是我來準備罷。他的兒子如今跟著江國舅,又開著武館,家中也不差錢,好東西定是見過不少的。過兩日我去趟魏先生常去的那間書坊,看看有什么新刻的兵書,買上幾部作個年節禮。”
見他心里有了主意,陶蓮也是歡喜。
第二日,她起了大早,寫好一張拜帖,送去方如逸的木工坊,請工匠代為轉交,還一并留下了自家的住址,若有回帖,好直接送到家里去。
出了木工坊,她緊趕慢趕地回到南市街,在脂粉鋪子里買了些時新名貴的胭脂水粉,又去黃掌柜那挑了三匹上好的輕煙羅。
她想著,若是能同方如逸搭上話,兩手空空地上門閑談,總是不行的。
這輕煙羅是極好的衣裳料子,夏日里做了上身,便是三伏天也不覺得悶熱。像她這樣的平頭百姓,五六年才舍得買塊輕煙羅的料子,做件衣裳穿。
可方如逸是何等人?
昭武將軍的獨女,又是京中貴眷府上的常客,這等布料做衣裳,多少上不得臺面,只能送給她糊窗子用。
但這卻是陶蓮眼下能拿出來的,最好的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