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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想來想去,多半只有一個,那人的主子和東家有舊怨,所以打的并不是鋪子的主意,而是租子的主意。”
陶蓮還是不大明白,黃掌柜繼續道:“前兩日雪下得又急又大,差點把巷口都封了。路上濕滑,來得客人就少了大半,小人冷眼瞧著,那小廝面上也不大高興。
可今日雪一化,來客多了,這人就高興得很。東家你說,這不正是在打租子的主意么!”
陶蓮這才恍然大悟。
若真是黃掌柜的對頭派來的,應該是鋪子的生意越差,他越高興才是,斷沒有反過來的理。
只有那人心里念的是租金,才會盼著生意興隆。
可這間鋪子是她家的,房契都在她手里握著,誰會打起這個主意來?
見她皺眉不語,黃掌柜道:“東家近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又或者是家中用度周轉不靈,想著要賣鋪子換錢?”
陶蓮搖頭:“我家不曾得罪什么人,也沒想賣鋪子。”
“那這就怪了……”黃掌柜捻著須,一臉的想不通。
“你們說的那人,是個武將家的小廝。”
柜臺邊傳來一個柔婉的女子聲,陶蓮吃了一驚,忙回頭去看,見一名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捧著塊煙羅紗,正立在柜臺前,似乎是要結賬。
那張清秀的臉上浮了些笑意:“二位別怪我多嘴,實在是方才我進門的時候,就瞧見你們不住地往對面看,我一好奇,也跟著瞧了瞧。”
她抬了抬手中的煙羅紗:“后來我挑好了布,本想過來結賬,可你們還在說那小廝的事,我沒尋見插嘴的機會,就站在此處等了等。可那聲音自己跑到我耳朵里來了,對不住,我實在沒想偷聽的。”
見她說得誠懇,陶蓮忙笑道:“姑娘,千萬別說什么對不住的話,倒是我們只顧著閑談,耽誤了給姑娘結賬。”
黃掌柜趕緊接過那塊煙羅紗,親自打包,想起方才她說那小廝是武將家來的,便給陶蓮使了個眼色,催她細問問。
陶蓮心里也正有這份打算,壓低了嗓音道:“姑娘,我是個不大懂官眷宅事的,敢問姑娘怎么瞧出那人是武將家的小廝?”
那女子見問,也是大方:“我家姑娘這兩年在京中住著,時常去各家各戶的花宴詩會走動,又和好些個文臣武將的家眷做著農具生意。
姑娘時時處處都帶著我,見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武將家的小廝多半穿些短褂。俗話說,仆隨主,所以他們的衣衫也都是輕便的樣式。”
陶蓮和黃掌柜忙伸長了脖子去瞧,果然發現那小廝身上的短褂比尋常門戶的短了一些,手腕腳腕的纏繩也更寬,綁上后不容易散。
“原來一件小廝的衣裳,竟也有這么多的講究!”陶蓮忍不住小聲驚呼,拉住那女子拜謝不已。“多謝姑娘指點,姑娘見過世面,真叫我羨慕。敢問姑娘姓名?不知姑娘是哪家官眷的身邊人?”
“我叫余照,我家姑娘是昭武方將軍的女兒。”
陶蓮低頭細思,忽然想起什么:“莫不是那位同梁王爺斷親的方姑娘?如今做著大水車的生意?”
余照微微笑道:“正是。”
黃掌柜一聽,激動得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柜臺:“小人還知道,方姑娘在劉家花肆,給王娘子擋過刀!”
“竟還有這樣嚇人的事!”
陶蓮催著黃掌柜飛快說完,摸著心口嘆道:“方姑娘果然是將門虎女,真真叫人敬佩。說起來,我家老爺年少時也從過軍,那會他就知道,漠北有個讓戎族聞風喪膽的方將軍。只可惜后來他脫了軍甲,沒那等機會見到方將軍。”
余照故作驚訝:“原來這位娘子的夫君曾參過軍,我家姑娘如今獨自在京中住著,往來的官眷雖多,可都是些清流家的娘子、姑娘,每回談的都是些家長里短、水粉針線,沒人愛聽她從前跟著父兄在漠北時的見聞。唉,甚是孤單呢。”
“那真是可惜了。我夫君在家中也常說些他在軍中時的趣事,可算到底,只有我和女兒愿意聽他扯兩句,旁人再無興致的……”
陶蓮陪著嘆了幾聲,黃掌柜包好了煙羅紗,余照急著家去,很快告辭離開。
出了衣裳鋪,她沿著巷子走了一會,見左右無人注意,身子一轉,拐進右手邊的窄巷。等了不多時,方才在珠寶鋪門口張望的小廝也跑了來,頭一抬,竟是毛大樹!
“陶蓮走了嗎?”余照小聲道。
毛大樹連連點頭:“我等著她走了,才趕來找姐姐的。余姐姐,我照姑娘的吩咐,在衣裳鋪對面蹲了五日,可那黃掌柜像個沒事人一樣,莫不是不在意吧?”
“怎么會!”余照笑道。“人家黃掌柜早就盯上你了,還猜了老大一通。要不是我今日特特上門指點他們往武將家小廝的方向忖去,只怕他們還以為那陶娘子遇上什么仇家了呢!”
毛大樹這才放了心,可臉上的神情松快了不多久,眉頭又皺起來:“余姐姐,你說這張烈會來找姑娘么?”
余照卻并不擔憂:“吊了餌的鉤子已經放出去了,現下就看這魚可愿上鉤。不過,就算他不來,姑娘也有法子釣他。”
離開衣裳鋪的陶蓮,卻對這背后的彎彎繞繞一無所知。
余照的話在她心里起起伏伏,先是那武將家的小廝,后來又是方如逸無人可談軍中趣聞的憂愁。
她出身京中尋常人家,張烈也沒有一官半職,兩人都不識得什么武將,細思半晌,她還是疑惑那小廝的來歷。
直到將第二間鋪子的租銀收來,她忽地想起,自家小叔子不正做著武將么!
可小叔子官運亨通,弟媳婦王梨花手里頗有幾個莊子,銀錢用度定是不缺的,怎會派人去她家的鋪子對面蹲守?
沒道理啊!
她性子純善,一向不愿用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見此事理不出個頭緒來,便暫且丟開不想。
鋪銀收到了手,今歲的年節便能舒服地過,她心里一高興,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不到一刻鐘,就進了自家院落。
進門一瞧,女兒張盈正挽著袖子,蹲在院中一只大木盆前腌白菘。
家中只一個使喚老婆子,兼著洗衣做飯的職,年下事多,張盈雖是張烈的獨女,可卻沒那等大小姐脾氣,讀完了書,就出來幫著大人干點活。
“盈兒,你爹呢?”陶蓮關上門道。
張盈把手上的鹽抹掉一些,湊到母親面前小聲道:“爹爹早起去給祖父祖母請安,不知怎的,祖母竟在屋子里鬧起來。爹爹挨了一場罵,也不幫女兒腌白菘了,只在房中坐著生悶氣。”
陶蓮眉頭微皺,心里不大舒服,抬頭瞥見自己的寢屋房門緊閉,隨口道:“好,我知了。家里的白菘多,你要是搬不動就先放著,等我和王婆子閑了再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