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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的朝夕相處,她對自家這位姑娘的脾性也算了解。
方如逸不愛粉飾,也不喜沉甸甸的釵環,雖說長了一副嬌俏可欺的模樣,可內里卻是堅韌,硬生生束縛住灑脫的脾性,只知步步為營,處處小心。
此次把曾得功的外室捅出來,若不是自己親身經歷了一番,任憑她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出在背后攪弄風云,又安然抽身的那雙手,竟是方如逸這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連她都覺得震驚,更別說旁人了。
但她知道,自家姑娘并非毫無弱點,一旦遇上江與辰的事,姑娘就會方寸大亂,臉上失了合矩的笑,心里沒了小心經營的分寸,若是兩人一言不合,更少不得要大吵一架。
無法冷靜,又如何處處謀算?
余照背過身去,抹了抹眼角,只覺得自己笨嘴拙舌,連一句安慰姑娘的話,都說不出來。
……
“如逸她真這么說的?”
見江與辰滿臉不信的模樣,魏臨翻了個白眼,甩手準備離開。
“去哪!”江與辰一把扯住他?!澳惆讶缫莅滋煺f的話,再仔細跟我說一遍,一個字都不能漏!”
魏臨無奈:“公子,這番話,我是從照兒那里聽來的,本就不是原話了,就算你鉆到字縫里去也沒用?。 ?
江與辰仰頭長嘆,身子靠在椅背上,兩條腿悵然若失地搭在桌案上:“你說如逸她,她想這么多何必呢……”
“公子,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奉著浪蕩的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魏臨跳上桌案的另一頭,閑閑坐著?!胺焦媚锂敵鮿傔M京時,也跟你一樣隨心自在地活。可后來呢?滿京都的貴眷都在笑她窮酸,難道她像你一樣,不要臉面的?”
江與辰踹他一腳:“我何曾不要臉面了!”
魏臨輕巧躲開,嘴皮子卻不停:“方姑娘想對付何家,必須如履薄冰,不能讓旁人輕易瞧出她的心思??晒幽忝炕囟家核龤馑?,她當然要遠著你。”
江與辰心頭憋悶難當,從前恣肆的聲調也失落了:“既然她有這么多的顧慮,在她扳倒何家之前,我不去見她就是了。不過,她若是遇上什么難處,你得讓余照立刻告訴我?!?
魏臨應了一聲,想起曾家和王家的事:“公子,曾得功今兒晌午才拿到銀錢,與王娘子和離,下午他就在京中四處相看宅院,又要媒婆給他說門新的親事?!?
“我看他是被銀子沖昏了頭?!苯c辰搖頭冷笑。“就這?還榜眼?還飽讀詩書?朝中到底都是誰在做官!”
他低頭掃了一眼桌案上的經書制義,暗忖若是做官都做成曾得功那樣,只怕國朝早晚無人。
此時,曾得功正從媒婆家離開,坐著織錦懸燈的大馬車,在夜色中停在梁王府的角門外。
守門小廝見他突然深夜來訪,有些吃驚,飛快報與元軾知道,才領他進了內院。
入夜前,元軾已從暗衛那得知,曾得功拿了王家給的現銀,四處看房,求娶新婦。
雖說這兩件事做得不大高調,可既然做了,就會有人張揚。元軾忙著打點,按下消息,心里早就存了七八分的氣,這會見曾得功不經通問,便私自來訪,更是憤怒異常。
可曾得功手里有了銀錢,腰桿也直了,見了元軾,一臉的無所顧忌,隨意拜了拜,兀自開口道:
“王爺前幾日答應保下官,下官心里甚是感激。但如今下官才和王家斷了親,多少得避避風頭,還請王爺再幫下官一回,求個外放的職。”
元軾心中冷笑,面色卻反倒和善起來,緩緩飲了一口茶:“曾郎中,這才幾日未見,你便轉了念頭,想求個外放的職了?!?
曾得功只當他是在同自己閑談商議,臉上不由地閃過幾絲得意:“下官滿心里愿意留在京中,繼續輔佐王爺。都怪那王同敞,非要讓女兒與下官和離,下官在王家把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他就是不松口。
王爺,下官也是沒法子,王同敞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如今兩家斷了親,他定不會讓下官好過。外放不過是權宜之計,王爺保下官一條仕途路,等這陣風過去了,下官重返京都,自然唯王爺馬首是瞻?!?
元軾擱下茶盞,指尖在桌幾上敲著,噠噠的聲響似有若無:“你說的辦法也不是不行,只是本王如今在京中根基不穩,又失了你這個左膀右臂,貿然出頭為你求一個外放的閑職,怕是本王多年經營的閑散名聲,要從此匿跡。曾郎中,你既為本王做事,自該多多思慮主上的處境和安危才好……”
“王爺?!痹霉鋈怀隹诖驍嗨脑?。“王爺方才也說了,下官在京中為王爺幾番籌謀,聯絡何家,相助張校尉,零零總總的人情關系,王爺頂著‘閑散’的名聲,不好出頭,都是下官在幫著打點。
若是下官在京中被都察院參得狠了,那幫子文臣心念一起,捏住陳容容,非要把下官查個底朝天,下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進了大牢,只怕沒等用刑就要把和王爺的事,盡數招了?!?
元軾指尖頓住,目光一凜,轉瞬間垂了眉,再抬頭時,眉眼間已現出和善笑意:“曾郎中如此說,便是見外了。你我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自當風雨同舟,本王豈能讓你無端端下獄?”
他起身走到曾得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曾郎中為本王鞠躬盡瘁,本王心里感念萬分。你只管家去,不出三日,自會有外放的消息送到府上來?!?
曾得功頓時安了心,滿臉堆笑,眼中神色大為自得:“多謝王爺相助,等下官返京,定做王爺的馬前卒,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說罷,他拱了拱手,快步離開。
曾得功的身影消失在院中,元軾卻定定地站在方才兩人對話之處,許久也未曾挪動分毫。
時已隆冬,京都的雪下得頗重,仿佛每一次的降落,都擲地有聲。
像是要把世間一切的荒謬狠戾,盡數遮蔽。
“來人?!?
暗衛悄然現身,正對元軾一跪。
“冬雪如斯,正宜煥新。”
……
翌日,未到午時,吏部郎中曾得功在家中含愧自盡的消息,傳遍京都。
余照把這個消息說給方如逸聽時,嗓音直發顫,可方如逸卻平靜如常。
此事,不消問也知是元軾手筆。
他本就是個面善心毒之人,曾得功那般張狂,不知收斂,前腳才拿了王家給的銀錢,后腳便要置辦宅院,求娶新婦。如此不懂藏鋒的臂膀,就算元軾再怎么舍不得,也得狠狠斬斷。
曾得功不是元軾殺的第一個人,也不會是最后一個,卻是她方如逸介入京中局勢,小有所成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