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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盈趕忙跳下巖壁,她張開雙臂,撲進陸令辰懷里。
回到酒店已暮色蒼茫,明天的飛機回國,兩人都睡得頗早,心盈睡得很熟,可半夜卻忽然聽到似有奇怪聲響。
她幽幽轉醒,才發現那奇怪的聲響竟是……陸令辰在失聲痛哭。
他似是仍在夢中,雙目閉得很緊,滿臉淚痕,悲痛萬分。
心盈心疼不已,知道他做了惡夢,忙得搖醒他,可他的夢極沉,心盈搖了好久,喊了好些聲,陸令辰這才緩緩睜開雙眼,雙眼已睜,可記憶似是仍在夢中,他愣愣地盯著她看,毫無反應。
“你做惡……”夢了。
心盈話還未完,陸令辰猛地一把抱緊心盈,他聲音哽咽,悲愴凄楚:“心盈,以后再也不要讓我找不到你。”
☆、第73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六)
回國當晚,剛下飛機,心盈便被陸令辰送回學校宿舍住。
暑期的宿舍樓人并不多,但尚有少數實習、考博的同學留校,宿舍樓依舊開放,也有阿姨值班守門。
心盈真是非常想跟陸令辰在外面雙宿雙飛,打死都不肯一個人回宿舍,可陸令辰卻說他有重要的事,執意不允,心盈耍賴抱著陸令辰不撒手,可不管她怎么撒嬌賣萌,他就是不買賬。
哼,一頭犟牛!
心盈瞪了他一眼,氣哄哄地拉著行李箱一個人跑進宿舍樓。
是的,他有重要的事,因為,明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護照上他的生日日期沒錯,可那是他農歷生辰,而非西元公歷。
晚上臨睡前,陸令辰打來電話,叮囑她:“好好照顧自己,我忙完了,就來接你。”
心盈不高興歸不高興,可到底還是識大體,她溫柔應聲,又囑咐他:“我會乖乖等你來接我。不過,你可不能因為太忙,三餐不定,累壞或餓到我男人,不然我會找你算賬的!”
“嗯。”他聲音微弱,低聲應著。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怎么感覺聲音……怪怪的。”心盈納罕。
“沒有,我只是有點累,想睡了。”
“那早點睡,晚安,記得夢見我。”心盈甜甜地跟他道別。
“心盈,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陸令辰啟了啟唇,話已至舌尖,可終究未能出口。
掛掉電話的陸令辰此時正橫躺在地,他拳頭緊攥,嘴唇發紫,額間脊背冷汗涔涔。
身體像是被巨錘猛擊,被刀劍刺穿,五內鈍痛,骨頭似要崩裂,他緊抿著唇,呼吸都是艱難。繼而,絞痛、抽痛、鈍痛、傷痛,種種疼痛洶涌而來,從五臟六腑蔓延至全身每一寸骨骼肌膚,鉆心刺骨,他痛得眉心緊擰,牙齒打顫,身體發抖,他緊抿著唇,指甲掐進肉里,高大挺拔的身體此刻蜷縮如被拉滿的弓,似乎隨時都會抵不住疼痛,猛然斷裂。
空氣寒冷異常,因怕疼暈,再也無法醒來,室溫此刻已被調至零度,他睜著雙眼,清醒地生生承受著身體劇痛,瑟瑟發抖。
豆大的汗珠源源不斷從額間滑落,他緊閉雙眼,想著心愛的人兒,喃喃低語:“是的,心盈,我們曾經見過,在公元前121年的長安城。”
那是一個于史無載的凄涼黃昏,他驚慌大叫:“軍醫!軍醫!軍醫!”
可軍醫卻遲遲不至。
她顫抖的手撫摸著他的臉,在他懷里凄艷絕美地笑:“我們生生世世……永不再見。”
話剛說完,她雙眼緊閉,手臂無力垂落,頭跌入他懷中,她胸前被利劍刺穿的傷口鮮血汩汩,直往外冒,他凄厲大呼:“不!不!你聽我解釋,聽我解釋!你答應過我,等我凱旋而歸,就嫁我為妻。你說過我們要一起踏遍五藏山,去塞外牧馬,去海外看九頭人,你說過我們會白頭偕老,會兒女繞膝,會子孫昌盛,瓜瓞綿綿……你說過……你說過……你還說過許多許多,為什么就不聽我解釋!”
可任他說再多,她再也沒能睜開雙眼。
他仰天長嘯,凄厲慘絕。
何其可悲!
他一身盔甲戎裝指揮千軍萬馬,身后是大漢王朝的幾十萬鐵騎雄兵,他就是那個讓匈奴聞風喪膽的驃騎大將軍霍去病,他護得了這江山社稷、天下蒼生,可卻無法保護自己最愛的女人,讓她慘死在他懷里。
此次匈奴大戰結束,他雄才大略,戰術精妙,奪得城池數座,擴充疆土千里,俘獲匈奴王室首領數百,降兵千萬,大捷而歸。
陛下大喜,封侯賜宅,賞賜千金良駒、歌女舞姬,舉國歡慶英雄歸來,可是,再也沒有她撲進他懷里,對他訴說依依思念,問他北地嚴寒,食物粗簡,戰場殘酷,刀劍無情,他可曾傷及身體,可曾冷過餓過。
她是大漢王朝最尊貴的公主,卻一針一線為他縫制棉衣,她縫制的棉衣此刻他依舊貼身穿著,可她卻香魂已逝,長埋地下。
咸陽原上皇家墓葬區,只是她的衣冠冢,他將她埋在秦嶺深山,山環水繞,可俯瞰京都長安之地。
他日日夜夜守在她墓前,飲酒焚詩,思念亡魂。他日漸枯瘦,形銷骨立,幾近枯槁,想就此隨她而去,就葬在她身邊,生不能結發為夫妻,死后同穴而葬,也是慈悲歡喜。
在他將亡之際,師父找到了他,將他養大,視他如己出,教他兵法戰術,傾囊相授畢生絕學的師父,見他枯瘦如此,于心不忍。
師父說:“公主被利劍穿心而過,神傷血盡,絕望心死,魂魄盡散,再無生的意愿,永遠無法進入生死輪回,你此刻隨她而去了無益處,因為,你們沒有來世。”
他聲嘶力竭,厲聲哀嚎,可如今已是枯槁之人,呼出口的只是嗚咽哀鳴。
此時的他,何曾是那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大漢王朝最驍勇善戰、智勇雙全的驃騎大將軍?哪里還有昔日風采一二?分明是個垂死之人。
他絕望痛哭,悔不當初。
是不是當初與匈奴初戰而歸,在未央街上,他不該在駿馬疾馳而來,將要踏傷她的剎那,英勇救她?
初相見時,不過是城墻下她一襲青衣,女扮男裝的淡然一瞥,可未央街上瞥見那抹鵝黃色身影,他竟一眼認出女兒裝扮的她。
如果沒有他出手相救,或許旁人也能救她,哪怕不甚周全,甚至傷及皮肉,但至少,不會有后來他們的恩怨糾葛種種,沒有他,她依舊會是大漢王朝最尊貴的公主,這大漢王朝的青年才俊、英雄猛將,任她挑選婚配,她會平安榮華一生,兒女繞膝,瓜瓞綿綿。
而不是如今,年芳十九,還未出閣,就已命喪黃泉,甚至,永遠無法再入生死輪回。
師父說:“公主母妃已逝,你若也隨她而去,這世間便再也沒了深愛她的人,若是你日日思念,夜夜祈禱,長長久久地愛著她,思念她,或許可使得她魂歸魄聚,或許她還能再入輪回也未可知。只是,你必須活下去,活得越久,思念越深,她再世為人的機會便越大。
而你,再也不是萬人敬仰的大司馬驃騎將軍霍去病,你必須放棄一切功名榮耀,胸懷志向,從歷史中隱去,匈奴未滅,你永不得再戰。家國天下、黎民蒼生,從此與你再無瓜葛,深水火熱,生靈涂炭,你都無法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