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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雖然沒醉,但亦知上了臉,也不好意思的,恐讓人看了笑話,江南又沒有戴帷帽的,且回了杜家村免不了要被嵐兒和崑兒發現,出了酒樓便去了附近的玉珍家中坐了一會兒。見她的日子過得依舊舒心,人也更富態了,說了一回閑話,待酒意散了才乘船回來。
因日子閑適,云娘便常去織廠看看。家里織廠還是以織素綢為主,從繅絲開始,便都選最好的,織出素綢來,只略有一點瑕疵便都當次品染成彩綢按本錢出脫了,只有那光滑如水一般的好綢,才是送到京城里鋪子里賣的素綢。不止各府貴人們大批的買,就連宮里也定時采買,因那綢穿著果真舒服得緊。
這些年固然有不少效仿的人家,但是云娘的鋪子畢竟是第一個做的,綢也好聲譽也高,因此也不怕別人搶生意。
織這素綢的織機原是云娘看得最熟的,也是是最簡單的,千百年傳下來的,不論提花、妝花都從這上面衍生出來,但是許是多年不看了,又許是她如今的見識又不同了,見那尋常皆是五層絲織就的綢,卻覺得不是盡善盡美。
云娘在遼東是親手做過織機的,雖然是織毛氈的,但她卻是按織綢的織機做的那毛氈織機,如今她又反將過來,將毛氈織機上的法子移到了織綢上。
用了一個多月,便將織機改成了,經此一改,原來用五層絲織的綢便成了四層絲的,比起過去的又細又薄,用在自家的素綢之上,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畢竟如此貴重的素綢多是富貴人家用來做里衣的,自然是越細越薄越好。再算算本錢,絲便少了兩成,織工用熟了改機織得更快,但是云娘卻打算將價再提上去五成——如此一來,她在心里粗粗地算了一下,竟能多得近一倍的利!
家里的織機大都改了,只留少許依舊織先前的素綢,以云娘的判斷,新素綢到貨,京城貴人們自然不在意價格,大部分人便要換了,但也會有用慣了先前的不肯變的,兩樣東西一同擺在鋪子里,倒是隨大家喜愛挑選最好。
于是這些時候云娘便忙了起來,換了窄袖的小襖,頭上包了帕子在織廠里教大家用改機。織機瞧著改動不小,但用起來其實變化不大,只是更加輕省了。便是老織工,原本不愿意用改機的,但使用起來亦很快順手,接著便比先前織得快了不少。
大家便都覺出這改機的好處,并不只是在織素綢上,就是尋常的綢,用改機織的亦是又細又薄,且特別平整。有眼光的便看出來,恐怕沒多久,這改機便要風行起來。
因此大家對云娘皆又十分敬佩,每每見她和善,也敢于與她說話了,大姐見了便笑,又最喜歡打趣她,“倒不似侯夫人,仿佛我們織廠的織娘呢!”
云娘便笑,“我原本就是織娘啊!”
又想起了玉瀚曾經說過,便是自己沒有嫁到侯府,也一樣會將日子過得很好,云娘便又是滿臉笑意,她覺得自己也是如此的人,長得美,手又巧,會織錦,能賺錢,正是能過好日子的。當然,她能遇到玉瀚,卻是更好——不,最好!
第211章 輾轉
云娘在織廠里亦見到了秋娘,她原是個膽小的,每每見了自己總是低低禮上一禮,連頭也不大敢抬,日子長了方才不那樣拘緊,見了她才笑得出來。
原來那一日她在渡口邊能說出不要哥哥的話,都是被逼到了極點。
云娘便有些憐惜她,只看她哥哥滿心算著將她賣幾兩銀子,便知她從小定然沒過上好日子,且秋娘生得又單弱,更是證明她想的不錯,因此,便時常與她說幾句家常。
秋娘卻從不說她哥嫂的壞話,只道:“從那日起我便將工錢都攢了起來,讓嬸娘幫我存著,等攢得夠了,先給我爹娘修墳,再給自己買個房子,再多了便買一臺織機。”
她說的嬸娘便是大姐,原來大姐性子最公正,許多織娘便都將工錢求她幫忙存著,用的時候再取,秋娘是大姐從鄉下帶出來的,更是依賴她。且她現在只在外面租了房子住,又沒有放銀錢的地方。
云娘聽了便笑,“果然是好主意!”
秋娘被打罵得慣了,見侯夫人這樣說,卻又疑心她在笑自己,便低聲分辯,“我平日里一文錢也不亂用的,果真都攢下了。”
云娘見她小心翼翼的,就笑,“我當年也這樣想的,每日里織錦,攢下錢來買織機,再織錦,再買織機。”
秋娘方才信了,卻又紅了臉道:“我可比不了侯夫人。”
“有什么比不了的?都是一兩個眼睛一個鼻子的人,”云娘便看秋娘織錦,她雖然瘦弱,可是手卻巧,織得也快,因此道:“你只要用心織,定然能自己買下房子和織機!”
“嗯,我既然自梳了,就再不會嫁人,等有了家當便抱了育嬰堂的孩子養大,將來讓他給我養老,我也把房子傳給他。”
時下許多自梳了的女子便只能終身不嫁,風俗上便當她們不同一般的女子,若是再嫁了,反倒會有許多說三道四。
云娘便搖頭道:“誰說自梳了就非要一輩子不嫁的?朝廷的律法也不禁自梳女成親的。若是有好的,嫁了還是比不嫁的好。”先前她也覺得嫁人不好,但是只有嫁對了人,才知道嫁人的好處。
“我真的還能嫁嗎?”
“當然能,”云娘瞧了她笑,其實十七八歲的女子都會有思嫁之心,不想嫁的定然是被什么嚇怕了,“你如今攢了錢,若是遇到好男子便自己辦了嫁妝嫁吧。”
她們在一處說話,旁邊亦有不少織娘在聽,現在便有人笑道:“只怕我們沒有侯夫人的好命。”
大姐見她們這一處說話,便也過來道:“什么是好命呢,總要自己去爭!你們以為當侯夫人容易,其實她也曾經歷過許多的艱難!”
云娘過去的事情現在早沒有人說起,大家都當她天生好命,嫁了貴人,現在方知原來她果真做過織娘的,反都起了上進的心,“我們也都好好織錦,將來也攢了織機開織廠呢!”
杜家開著織廠,整個杜家村更似一個大織廠,家家戶戶都織錦。嵐兒到了哪里會不好奇?沒幾日學會了。她一向又最是會天空行空的,才學會了織,便又弄新玩藝,雖然眼下學不了提花妝花那些難的,卻用許多樣顏色織一匹布,一條條的,仿佛天邊的彩虹,然后又做了裙子穿,命名為彩虹裙。不想后來許多地方都風行起來,最得豆蔻年華的少女們喜愛,此為后話了。
云娘帶著兩個孩子在江南住了三個月,杜老娘便悄悄向她道:“我雖然愿意你在家里住著,但畢竟是嫁出去的人了,且那邊還有老祖父,你也該帶著孩子們回家了。”
娘家住著親切不算,最妙之處便是能織錦。雖然在京里在遼東,她亦可以織,但是隨著她成了武定侯夫人,遼東總兵夫人,平南將軍夫人,雜務免不了多起來,再不能如現在一般從早到晚在織廠里,隨心所欲地織著,就是每日想的也都是織錦的事。
因著織錦,時間過得飛快,云娘屈指一算,果然在娘家住了許久,便笑道:“當初我回來時,祖父告訴我待年前回去便行。但娘既然如此說了,我們過了八月節就走。”總不好在路上過這團圓節,那該有多凄涼?
杜老娘聽了,自然歡喜,她其實是舍不得女兒走的,但是正是為了女兒好,才要讓她離開娘家呢。
云娘要回去,固然是因為娘悄悄提醒她,但其實也是因為她突然開始想京城的家了。先前還沒覺得,但是娘只提了一句,那想念便似從哪里突然冒出來的一般,一個子將她的心都占滿了,畢竟那里也是她的家啊!
中秋節杜家照例自家做月餅,云娘在武定侯府和遼東也都吩咐下人做月餅的,只是畢竟與杜家的不同。其實就是杜家做月餅,也與先前不同了,畢竟人越發多了,做的月餅也越發多了,自家吃的,送人的,還要給家里的織工每人發上幾塊。
嵐兒和崑兒吃過許多樣的月餅,卻從沒見過做月餅,如今也瞧得呆了。云娘早挽起袖子印模子,她過去在家里便專門做這個的,只是才印了兩個便被嵐兒搶了過去,“母親,你歇著,我來!”
印了一會兒,她又交給崑兒,“弟弟,你來試試。”其實是她弄得夠了。
云娘由著崑兒弄了兩個,便又重新接了回來,“你們啊,其實就是為了玩玩,真做了起來便嫌累。既然如此便等著晚上做好吃吧。”
這一夜自然與平日不同,吃酒賞月格外熱鬧,就是杜老爹也將杜家在前朝的光榮又拿出來給外孫外孫女們講了一回,不過這番卻又加了一段,“聽說你們湯家先前是打鐵的,你們可知道?”
孩子們自然不知道,便都聽得津津有味。
可是杜老爹也究竟不知道多少,三言兩語地說完了,嵐兒似乎意猶未盡,便道:“我見盛澤鎮上有打鐵的鋪子,明日我和弟弟也試一試去。”
云娘趕緊攔住,“不許去,高祖微時還編過草鞋呢,難不成太子也要去編草鞋?”
“娘,你不說我倒不知,等回了京我去告訴太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