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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瀚其實也是一樣,于是到書房搬回來一套《說文解字》,兩人一頁頁地翻看,每遇到字形字義均嘉的字,便先錄下來。
這套說文解字共有十冊,每冊都有一寸許厚,故而到了晚飯時,他們也不過只看了小半冊。撤了飯桌,正待再看,鄧嬤嬤走了進來,回道:“周三的案子已經判了下來,他和賭場的幾個一樣的處罰,流放到千里外的臺站效力,明日便起程。”
云娘不由得嘆了一聲,“竟這樣快就結了案!”再一想也不出意料,趙家的目的是玉瀚,如今玉瀚已經被罷了官,案子自然也就要結了。又問:“李嬤嬤和紅裳怎么樣了?”
鄧嬤嬤便道:“她們如今十分地悔恨,只是悔亦無用,只得給周三打點了行李,明日送他出門就是了。”
若是李嬤嬤和紅裳早告訴玉瀚或者自己,處罰自然是要處罰的,只是周三哪里還會落到如今的下場?且周三并不足惜,可是卻留下紅裳帶著小兒女們過活,自會十分艱難,她們釀下的苦果子也只有她們自己吃下去了。
雖然周三的事應該是趙家在背后搗鬼,但是周三被流放卻是罪有應得,云娘并不同情他,便擺手示意鄧嬤嬤可以退下了。
鄧嬤嬤略一遲疑方才起身,云娘便問:“是不是還有什么事?”
“李嬤嬤和紅裳一定要跟著我過來,說要見六爺一面,眼下正在二門外等著。”
云娘聽了,心里自然明白,當初李嬤嬤之所以求到了自己面前,并不是她相信自己,而是那時事情已經非常急迫,而那段時間玉瀚又一直忙得很,她根本見不到。眼下玉瀚正在房中,倒不好自己決斷,便瞧向玉瀚。
湯玉瀚聽了搖搖頭道:“不見,讓她們走吧。”
云娘見玉瀚如此無情,自知他被李嬤嬤紅裳兩個傷透了心。玉瀚不過二十幾歲,可是命運多舛,真心關切他的人一個個地離開了。在認識自己之前,李嬤嬤和紅裳幾乎是與他最親近的兩個人,也是最得他信任的。只看他將自己的產業完全托付給她們,卻從沒有多問過一句便知。
但沒想到的是,正是從小伴著他長大的兩個人,卻一直在欺騙他,這其實比她們拖累他被罷了官還要令他傷心。按常理,玉瀚是主人,對于這背主的下人總要懲戒一番的,不過他其實對李嬤嬤和紅裳總是不同,處罰也就免了,但是想再借此見到他也不能了。
鄧嬤嬤答應了一聲便要走,云娘卻叫住了她,“嬤嬤,將李嬤嬤的東西都收拾了都給她吧。”李嬤嬤跟了玉瀚和自己這么久,自然也有些東西在這里,應該也能值些銀子,拿了總能度日。
再瞧一眼玉瀚,見他正看著桌上的書,頭也沒抬,便擺手示意鄧嬤嬤退下了。自己坐在一旁思忖,其實李嬤嬤和紅裳雖然陪著玉瀚十幾二十年,但是她們并不真正明白玉瀚。
如果她們有什么難處,只要告訴玉瀚,不論多大的事,他再沒有不管的。可是她們偏要自以為是地欺騙他,將過去所有的情誼都消磨沒了。如此看來,就算紅裳當初能夠留在玉瀚身邊,也不能成為他心里的人,所以他們竟是沒有一點夫妻的緣分呢!
果然待鄧嬤嬤下去后,玉瀚便向云娘道:“就她們做的事,打死都不為過,你何苦還要幫她們呢,”
云娘便道:“我是想紅裳之所以嫁給了周三,畢竟還是我們府里指派的,所以才有了這樣的結果;再者,李嬤嬤和紅裳不論是對你還是對我,都有功勞,我們總不能看著她們衣食無著、流落街頭。”
其實還有一點云娘沒有說出來,那就是自得知紅裳并不是玉瀚放出去的妾,她對紅裳原來的一絲不快早消失了,反而倒有些同情她。如今她寧愿把東西還給李嬤嬤,讓她和紅裳把未來安頓妥當,免得她們窮困無依時來求玉瀚,也除去了玉瀚對她們最后的一絲可憐,反倒感念自己。這樣女人的小心思,就是親如夫妻也不好說出來的。
果然玉瀚點頭道:“你就是心善,不過也罷,從此我們對她們母女已經仁至義盡了。”
云娘見玉瀚已經全放下了,同他吃了晚飯,卻拿出一個小包,打開一看,里面的貓眼石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你瞧著還眼熟吧?”
湯玉瀚輕輕地將那些寶石握在手里,又散放炕上,拿起一顆比了一下,正是小時候玩彈珠時的樣子,卻又沒有彈出去,重新一顆顆地收了回來,包好放回云娘的手中。
云娘也不想能幸運地收回了這些貓眼石,雖然還有幾件首飾下落不明,也就罷了,現在便笑道:“我見人家戴的貓眼石戒指好看,明天也鑲一個。”見湯玉瀚只點頭,卻說不出話來,便起身道:“你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吧。”原來她肚子里的月份大了,不耐久坐。
湯玉瀚扶著她走了半晌,心情已經平復,見她面容雖沒有大變,可腹部高隆,雙腿已經腫了,行動間十分笨拙,早不復先前輕盈的身姿,這時方嘆道:“自有了這個孩子,你可真是受苦了。”
云娘正扶著他的手,便拍了他一下,“再不許這樣說了呢。我能懷了孩子,正是天大的福氣,也是我們與兒女的緣分,哪里是受苦!我心里每一天都是極開心的!”
這幾個月,湯玉瀚除了上衙輪值伴駕,其余的時間幾乎都陪著云娘,他親眼看著云娘每日里都笑吟吟的,撫著肚子滿是歡喜,現在又聽了這話,心里說不出的感激動情,一時間鼻子竟覺得酸了,只恐云娘聽出,輕輕應了一聲,便不敢再答言。
云娘果然完全沉浸在幸福中,又輕聲慢語地道:“我想我們的鋪子收益雖好,可是畢竟沒有田產可靠,等今年年底把所有的收益攏一攏,買些田,也算是留給子孫的基業。只是你說,這田是在哪里買好?”
“若是在京城買,自然管著方便,可是京城外的地竟十分地貴,比江南還要貴上一兩分,且又早被皇家勛貴們占了許多大莊子,并不容易買到成片的。若是回江南,買田倒好辦,卻也有麻煩之處……”
湯玉瀚這時哪里還有憂思,便笑道:“這有何難?不如我們兩處都買些。”又湊到她耳邊道:“我們以后總要再多生幾個的,不多買些田將來恐怕不夠分的呢。”
第140章 潛龍
晚飯后外面便完全黑了下來,院子里雖然掛了幾盞燈籠,可依舊影影綽綽的,云娘看不大清玉瀚的面容,只見他眼睛亮閃閃的,他說話時的熱氣就呵在自己的頸間,又熱又癢,加之他語氣中的曖昧,讓她沉迷其間,亦輕聲應道:“我一定要生好多兒女。”
又將她這些時日的設想一一道來,“雖然湯家富貴,但是我也要教女兒學織錦,有一樣手藝傍身,竟要比萬貫家財都重要呢?至于兒子,我在身邊養到七八歲,便要你帶著好好教導了……”
一語未了,湯玉瀚便笑著接道:“那我就教兒子耕田。”
云娘便羞他,“你自己尚且不會呢,竟然還說要教兒子!”
“我哪里不會!大家都知道我在盛澤鎮的時候自己種菜的。”
“我每日里只看見阿虎澆水,卻沒見你去做什么。”
湯玉瀚便笑了,“一想起在盛澤鎮的時候,就覺得十分有趣。”又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上一次我被貶官娶到了你,這一次被罷官,如果能一直陪著你生了孩子就好了。”因為先前的經歷,他一直在心里為云娘這一胎十分地擔憂,只怕不能好好地照料她,偏平日里公務繁忙,在家的時間十分有限,此時罷官竟不全是壞事。
云娘聽了喜在心頭,在別人眼中,湯玉瀚突然被罷官是很丟人的事,但是她在最初的擔心后剩下的只是喜悅了。此前玉瀚雖然盡量多陪她,可是他畢竟是皇上最看中的羽林衛指揮使,空閑時間并不多。可是現在,他會留在家里一些時日,真是難得極了!
就算她知道玉瀚不能一直留在家里,但是這些時日依然就像偷來的一般,他們正可以肆意揮霍。是以她格外珍惜,每日與玉瀚在一處,就連家里的事情也不大管。
倒是鄧嬤嬤過了些時日過來閑聊,說起原來李嬤嬤將在府里的東西變賣了買下一處小房舍,帶了紅裳做針線過活,“我見奶奶心善,便來說一聲,她們的日子還過得去。”
云娘早想好不管了,因此也只淡淡的,“玉瀚說我們已經仁至義盡了,將來是好是壞都由著他們吧。”
鄧嬤嬤便笑道:“我們家兒子再不會如此。奶奶只管放心。”
鄧家人若是做事用心,云娘自不會虧待他們,因此頜首道:“我如今精神亦不足,我們房里的事情你便多費心吧。”
鄧嬤嬤便又道:“有一事我亦要回奶奶,蕙蓮自周家出了事,便病倒了,這兩日方才好轉一些,卻一直念著當初錯了,想來求奶奶放她出府。”
云娘想想便道:“我其實知道她的意思,總覺得當初同意被賣了周三便不會出事,其實我一聽事情鬧大了時亦有如此的感想,如果我不將鋪子嚴管起來,周三的事也不會發,六爺也不會被罷官……后來還是玉瀚勸的我,即使不管,事情早晚也會出的,只是另一種路數罷了。蕙蓮就是同意被賣,也不過能頂上一回債,難不成能頂一輩子?”
“眼下我的身子不便,不能見她,你便替我勸一勸吧,能勸得轉就留下,勸不轉亦無可奈何,只得放她出去,今后的一切都由著她。”
鄧嬤嬤也道:“奶奶說得很是,我去看看,把道理給她講透了,只看她有沒有這個造化還留在我們六房了。”
看著鄧嬤嬤要走,便又叫住她道:“近兩日我聽著府里也頗有些風言風語,嬤嬤也細著院子里的諸位,若是因此而不安份的,只管放出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