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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兄弟待你雖好，可是你進(jìn)京后的路亦不好走。宮中的賢妃，侯府的侯爺，還有新封的武定侯世子，都不會愿意湯兄弟娶你。畢竟他們家重新再起，也極想與朝中的重臣結(jié)成姻親，彼此共同進(jìn)退。”

“可是，你也不必?fù)?dān)心，湯兄弟畢竟對你一心一意，只要他肯護(hù)著你，湯家的侯爺又是最倚重他的，說不定便肯認(rèn)你了。”

錢夫人果然說得十分懇切，每一句話又都正在自己的心坎上，又執(zhí)著自己的手用力握了一握，似乎在鼓勵云娘成功地在湯家立住腳。

若非那日無意間聽了錢夫人與樊小姐的話，云娘便要將她當(dāng)成好心人。只是現(xiàn)在的她卻不會真正信她，錢夫人并不相信自己會在湯家立住腳，卻又如此懇切地勸慰自己，其實正如她自己所言，不過是修煉得十分深厚罷了。

再細(xì)細(xì)一想，錢夫人對自己的勸慰中，并沒有一句真正實用的話，說些京城的習(xí)俗，或告誡自己應(yīng)該如何做，卻都是泛泛之談，她根本就不信湯家能認(rèn)自己。

云娘也不是傻的，今日已經(jīng)在奚家見了十足的虛偽，現(xiàn)在便也無師自通地笑道：“真是感謝你能幫我想這么多，但我畢竟是玉瀚明媒正娶的妻子，湯家自然會認(rèn)我的。”

錢夫人卻不想云娘會如此回話，一時倒不知說什么好了，半晌又趕緊道：“正是如此，我也覺得不錯。”再想說什么，卻又沒說。

恰好，就到了戲園子，這戲園子卻與吳江縣里不一樣，竟是專門唱戲的園子，里面包房、茶座俱全的，錢夫人本以為云娘未曾來過，正要指點她。可是她方聽了云娘的話，心里未免有些好笑，一個盛澤鎮(zhèn)里的織娘，竟然如此自大，竟以為侯府是那樣好進(jìn)的，便一聲也未響，悄悄落后一步，只看云娘笑話。

不料云娘顯然對戲園子十分熟悉，反攜著她落了座，叫了茶點小吃，等戲唱了起來，點評又極得當(dāng)，待名角唱到名段時，不由得拿手輕叩著拍子，輕聲吟唱，又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將手上的金戒指扔上去打賞，其間不忘記得體地與錢夫人閑聊，又在看戲的間歇與幾位偶遇的官夫人招呼……

錢夫人突然覺出自己錯了，身邊的湯夫人并不再是她第一次見面時的湯夫人了，幾個月的時間，她已經(jīng)懂得了官夫人們的應(yīng)酬，學(xué)會了這些場合的禮節(jié)，而且她變化得非常的自然，自然到自己一直沒能發(fā)現(xiàn)。

但是，湯夫人若只是以為這樣便可以傲然進(jìn)京，在武定侯府站住腳，成為湯家的六夫人，那可真是笑談了！

以樊家的富貴，與江陰侯府的生意往來，還有從小便受到的教養(yǎng)，錢夫人當(dāng)年初入嫁到京城江陰侯府尚且十分艱難，就算眼下有了兒女傍身，日子也并不輕松，更何況杜云娘呢？

可是，不知為何，看到杜云娘柔和親切的神態(tài)，錢夫人卻心軟了，她與杜云娘并沒有仇怨，而且還曾利用過她收拾了劉氏，完全沒有必要盼著杜云娘遭遇不幸，那樣于她也沒有什么好處。

于是戲散時，錢夫人與云娘同行時又實心實意地道：“你只要想辦法讓湯家的侯爺或者賢妃娘承認(rèn)你是湯家的六夫人，此后便不必再擔(dān)憂了，勛貴人家再沒有休妻的理。”

云娘便笑了，她雖聽出錢夫人的好意，卻更聽懂了她并不相信自己能夠成功。可是自己知道自己一定行的。

正要說些什么，湯玉瀚卻正在前面等著，“云娘，我們今晚就住在城里。”她便向錢夫人點點頭，與玉瀚去了驛站。

一路議論了幾句戲中的故事，便到了驛站。云娘坐下來便以手支著頭沉思起來。湯玉瀚見她十分地用心，便笑問：“想什么呢？”

“我在想《朱子家訓(xùn)》。”

“我們家的云娘學(xué)問越發(fā)的好了，開始攻讀《朱子家訓(xùn)》了呢。”

“你還打趣我，”云娘便十分嚴(yán)肅地道：“我今天遇到了好多不明白的事，方才看戲都沒有心思，只是怎么也想不通。”

湯玉瀚見她這副模樣，趕緊問：“什么事說給我聽？”

云娘便將錢夫人所說的奚知府到任后辦了三個壽宴，嫁了一個女兒，又辦了兩個洗兒宴、兩個百日宴的事講述了一回，“你說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湯玉瀚笑道：“當(dāng)日也有人告訴過我，只是我沒理他。其實錢縣令也可以不理會，只是他們夫妻既然想巴結(jié)著上司，把姿態(tài)放得那樣低，便也只好在心里積了一股火氣了。”

云娘突然明白了，“我想錢家雖然送了特別的厚禮，卻也不是因此才肉痛，而是對知府不大痛快而已。”

“恐怕是的，錢縣令是江陰侯的嫡次子，他們家在高祖起事時便是富商，以家資助高祖招募兵馬，后來又往來奔波籌集軍資。是以高祖登基后，便將皇家的采買等等都交給錢家，錢家便日益富了起來，錢縣令夫人的娘家也是遼東的首富。是以他們拿出些銀子根本不會在意。”

“無怪錢夫人聽奚老夫人說她是商戶出身便如此憤怒了。”

“正是，錢家原本頂著侯府的名聲經(jīng)商大賺物賺，他們又不參與朝政，過得很好，可是這些年皇子們爭奪越發(fā)兇狠，又都覬覦錢家的家財，倒把錢家攪了進(jìn)去，弄得左右為難。”

云娘便也明白了，“錢家倒不怕用錢，只是不知道給哪一位皇子才對吧。”

“不錯。”

錢家如此，湯家如此，原來這些勛貴之家看著富貴非凡，但其實卻過著如履薄冰，如臨深淵般日子。

湯玉瀚看云娘懂了，便點頭又道：“開國以來，雖歷經(jīng)幾世，先前幾位皇上登基倒也都沒有太多的波折，唯有當(dāng)今圣上，子嗣眾多，現(xiàn)在圣上老邁，皇子們正值盛年，幾年前便演成奪嫡之勢，朝局兇險，就是江陰侯便一改不參與政事的家風(fēng)，為二子謀了個官位，希望錢南臺將來能在仕途有所發(fā)展，洞知朝中局勢，保住江陰侯府。”

原來如此！

所以錢縣令特別能鉆營，不惜花費巨資與奚知府交好。

兩人說著，便到了驛站，下車后便停下了方才的話題，驛丞早迎了上來送他們進(jìn)房，又殷切地令人捧來滾水。云娘解了披風(fēng)要服侍玉瀚歇下，卻被抱到了床上，“我們不是說好了，在家里你服侍我，在外面我服侍你。”

說著脫了大衣裳挽起袖子端水幫云娘洗腳。

第93章 失態(tài)

從盛澤鎮(zhèn)到府城，不過半日的船程，但因是一路向北，云娘便覺得天氣又冷了，她又畏寒，現(xiàn)在雙腳泡在熱水中便很舒服，見玉瀚拿手握了并不認(rèn)真洗，只是撫弄，覺得癢癢的，便拿腳向他身上踢水，“給我布巾擦腳。”

“急什么？”湯玉瀚今日得了新趣味，哪里肯輕易罷手，就勢捉住笑道：“先前只知道你幫我洗腳很是享受，現(xiàn)在方知為夫人滌足才是人生至樂。”

說著便捧了一雙玉足細(xì)細(xì)把玩，原來云娘就是炎炎夏日里也穿著綾襪繡鞋，雙足從未在外面露過，肌膚便如霜似雪地潔白細(xì)膩，偏她天生雙足纖小，骨肉均停，正于湯玉瀚的大手中盈盈一握。

云娘生性愛美，因要織錦，便不染手指甲，卻悄悄將腳指甲都染了淡淡的粉色，有如五對小貝殼一般，越發(fā)顯得雙足嬌嫩可愛。

湯玉瀚其實沒少將這對玉足放在懷中暖著，只是那時卻沒今日看得仔細(xì)，心思亦不在此，現(xiàn)在便于溫水中一點點地揉捏著，又問：“我見有專門給人捏腳的，聽說捏過渾身舒暢，我如今捏得可好？”

云娘白了他一眼道：“眼下這許多的正事都沒有說清，你倒有空鬧這些有的沒的！”

湯玉瀚便也想起路上的話，雖不肯放手，卻也認(rèn)真起來，“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告訴我。”

云娘便道：“原來只覺得《朱子家訓(xùn)》是圣賢的話，自然都是對的，可是今天去了奚府，又聽了奚老夫人說了，我反倒不信了。”

“這又是為何呢？”

云娘便接著將奚老夫人的話都講給玉瀚聽，又問：“按奚老夫人所說，依朱子所論，我們都不要織各種花樣的錦緞了，只織素綢就好，甚至大家都只穿布衣。可是誰不喜歡穿得體面漂亮？我最不懂的是官老爺上朝竟然穿補過的衣裳，朝廷還要不要顏面呢？”

湯玉瀚不想云娘去了知府家中作客，所見所聞竟然十分用心琢磨，雖然不肯放了她的腳，卻也認(rèn)真告訴她，“奚老夫人說的這個《朱子家訓(xùn)》并非宋理學(xué)大家朱子所言，而是本朝一位學(xué)者所著，只是許多人都混為朱子所作，由此又演化出許多錯誤，奚老夫人便是如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