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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官員們上朝穿著補過的衣裳,其實就是沽名釣譽,可偏皇上相信,便就成了如今的風尚,京城里破舊朝服要比新朝服貴上兩三倍呢?!?
“那大家豈不要將新衣故意弄舊了?”
“想來會是如此吧,”湯玉瀚便笑道:“有人笑談大朝時一群破衣爛衫的官員共赴皇宮,算得上京城的一景?!?
“那皇上果真不知道嗎?”
“果真不知道?!?
“可是這么多大臣,就沒有人告訴他嗎?”
“沒有?!?
見云娘被震驚得無以復加,便又笑道:“這些事情你聽多見多了,便覺得沒有什么。”
云娘見湯玉瀚依舊蹲床邊,只低頭看她的雙足,又拿起來放在口邊香著,便猛地抽出雙腳,也不顧上面還有水漬便放入被中,又指著他的額頭道:“我們說著正事,你卻只管鬧,我們正在驛站里,小心讓人看了笑話!”
湯玉瀚見云娘生氣了,便趕緊洗漱了上床,卻笑道:“世上的事以真為假,以假為真的并不少,就比如你聽了《朱子家訓》并非朱子所著,又知奚老夫人等曲解朱子之言,便覺得朱子還是沒錯的,其實更不然?!?
“朱子其人,在當朝時名聲就極差,有人問他寡婦就要餓死了是不是應該改嫁,他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可是他自己卻將故人的財物留做私有,又引誘了兩個尼姑做妾,與喪夫的兒媳通奸至孕,只是后人推崇他的理學,便將他的這些事情都抹去不傳而已?!?
云娘一時竟不能相信,“會不會有人故意污陷于朱子?”
“當年的御史大夫彈劾朱子,便告他“不敬于君”、“不忠于國”、“玩侮朝廷”、“為害風教”等十項罪過,后來他上表時承認了方才的幾項,又說要‘深省昨非,細尋今是’悔過自新,是以這幾項應該是沒錯的?!?
“所以呢,”湯玉瀚便笑著將那對玉足放在胸前,人也欺了上去,“我為自家娘子滌足,不過是閨房之樂,誰又能笑話我呢?”
云娘先前聽了湯家面臨的危險,雖然她一定要陪著玉瀚,可心里免不了有幾分沉重,又兼想到一路北上,今后便徹底離開熟悉的盛澤鎮,也離開了熟悉的家人朋友們,反倒要與各種各樣的官夫人打交道,不免緊張不已。
可是見玉瀚明知湯家前途莫測,可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原以為他在眾人面前不肯露出真心,現在回房之后卻也一樣如此,就是自己與他說起正事,他依然嘻笑如常,便睜大眼睛問:“這樣的形勢,你就不擔心?”
“先前免不了要患得患失,可自要與你一起進京,便不知怎么突然間就不那樣憂煩了。”湯玉瀚笑道:“何況我們一直擔心,則什么也不做了?”
云娘果然覺得有理,但自然立即釋懷,“雖是如此……”
湯玉瀚卻接過她的話道:“雖然如此,我亦反復思量過,湯家立于危墻之下,但我們總要想辦法撐起一片生天來。”
“我知道你一定能行,”可云娘卻嘆道:“我卻差得多了,本要練練與這些夫人太太們應酬,將來到京城助你一臂之力??山裉烊マ杉抑安]有認真想一想,穿了不合適的衣裳,下一次總要先問一問主人家的事情,投她們的心思才對?!?
湯玉瀚見云娘存了這樣的心,便將她按在懷里道:“家族興亡的大事由我們男人來承擔就夠了,你不必費這么多的心。”
“家里大事固然要靠男人,可是女人間的應酬也不是沒有用的,只看錢夫人就知道了。”雖然錢夫人沒有向自己說起,但是云娘還是明白錢縣令送出的賀禮都是通過錢夫人之手,就像她先前給自己的銀票一樣。這種女人間的來往,就算將來被翻了出來,也與男子間的不同,似乎更容易被當成尋常人情。
“在杜家村也好,盛澤鎮上也好,很多事應該是男人做的,可也有一些事女人做卻更方便些,”云娘是認真想過的,自然已經有了主意,“我想我們去了京城,也應該是一樣的,現在雖然我還不大明白,可是多與大家在一處便會慢慢懂了。”
湯玉瀚最初想要云娘時,未加思索地就準備納她為妾,正是因為在他的認識中,云娘的出身見識也只能做妾。不想云娘竟然十分不甘愿,寧肯不嫁也不想委屈求全。后來得知她的深情,便一無反顧地娶了她。
成親之后,湯玉瀚十分地快樂,他喜歡云娘,喜歡云娘帶給他的種種快樂,但是,他依舊只想著自己要好好地寵她,他一直覺得看著云娘過得開心,自己才能真正開心。這種情感,雖然是湯玉瀚先前從沒有感受到過的,但是遇到了她便自然而然地升了起來,仿佛與男性的本能一般同時復蘇,更是帶給他無尚地滿足。
湯玉瀚會哄著云娘,會逗著她玩,會教她讀書,會帶她去看戲,會給她買首飾……唯獨沒想過的是要云娘幫他做什么。在他的心中,云娘是小小的,嬌弱的,沒有經歷過許多世情的,正是要他全心呵護?,F在聽著云娘如此用心地盤算如何能幫到自己,而且還不容辯駁講了一番道理,心里不由得生了萬千感慨。
先前的那一個,其實是能幫武定侯府的,湯家和自己也對她寄予了厚望,但是她卻是那樣不屑,甚至就當自己只希望她盡到一個妻子應該做到的責任時,她亦是不能,最終的結果又是令人如此黯然傷神。
可是他的云娘,卻主動地將這些事情一件件地攬在她柔弱的肩上,她用心照料自己,她讀書認字,她用心琢磨官夫人的應酬,因為在她心里,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
“云娘,”湯玉瀚十分鄭重地道:“不管太子會怎么樣,我一定會想辦法保住湯家,保住我們。就算是湯家的爵位沒了,我也會給你掙得誥封,讓你富貴榮榮耀!”
“其實我倒從來沒想過要當誥命夫人,”云娘嘻嘻地笑了一聲,“我只想一直與你相伴,成親前去靈運寺時還特別在菩薩面前許了愿呢。”
“知道你果然真心要與我相守一生,我就想著我們應該回靈運寺還愿。只是我們這一次匆忙離了盛澤鎮,倒是不能成行。待將來湯家無事了,我們一起回來時再多備香燭燈油拜謝菩薩吧?!?
玉瀚正將頭埋在她的長發中,聞言只輕輕應了一聲。
云娘便滿意地出了一口氣,似乎他們很快就會回來還愿了。然后她隨手將自己的長發理了一下,卻突然發覺原被玉瀚枕在下面的一處有點濕。
云娘這是第一次見到玉瀚失態了,他在人前常是一副冷峻的樣子,可在家里卻時常與自己嘻笑玩鬧,就是有多大的事情,他也是滿不在意,輕松地解決掉。但是眼下,難道他竟然哭了嗎?
她卻不想去追問,男人的眼淚是不會讓女人看到的,于是只做不知,輕輕地將手搭在他的肩上道:“我們早點睡吧?!?
第94章 心機
第二日,官船離開了府城,錢縣令和夫人又殷切地前來送行,并想那只點翠金釵送了云娘,“留著做個念想兒吧?!?
云娘卻沒想到,幸好腰間結著一塊新得的玉佩,上面的絡子打得也算精巧,便解了下來道:“我也送夫人一樣微物,聊表寸心?!币酪老e,更不待言。
就在上船前,云娘正好與錢縣令打了個照面,錢縣令便向云娘拱手道:“上一次家里的小妾不懂事得罪了夫人,我已經狠狠地教訓了,又逐出家門,還請夫人不要記在心里。”
過了這許久的事還提起來?云娘趕緊還禮道:“本就沒有什么,錢夫人已經特別遣人來說過一回,哪里值得縣令大人也專門來賠禮呢?”
錢夫人便上前笑道:“我家大人一向最重禮節的,當日便氣得沒睡好覺?;氐郊抑懈嬖V了,我竟才知道,便將劉氏發賣了,又上我遣人陪禮,現在見了面自然要向夫人道歉的?!闭f著又慶幸道:“虧了在吳江縣地納的,并沒有在家中過了明路,長輩們并不知道?!?
然后也向云娘一禮,又笑道“這樣大的事情,也虧得湯夫人寬厚,并不計較。但細論起來,也是我管教不嚴之過?!?
云娘還禮不迭,“原本無事,并不敢當?!?
這時登船離去。
至回了船艙,湯玉瀚便問:“錢南臺昨日便一再與我賠禮,我原沒在意,他今日又說,是何事呢?”
“那日你見我換了湯婆子還問過,我不是告訴你先前的那個給了錢縣令的妾室用了嗎?”云娘便將事情的前后講了出來。
湯玉瀚聽了十分地氣憤,“一個妾室竟敢如此無禮!你當日便該立即著人請錢夫人來的,再或者一個耳刮子打過去,還給她加什么被子、湯婆子?”又道:“錢南臺倒也不算糊涂到底,當日便教訓了劉氏給你出氣。”
“我先前去吳江縣時,就見過劉氏幾次,她仗著受寵,在錢夫人面前也一向有些無禮,到我們家也是一樣。不過當時我只愿在我們家平安度過,沒想到最后還是鬧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