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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幅畫都很好看,云娘尤其喜歡其中的一幅,一枝帶著花和果的海棠斜著伸入畫中,又有兩只小鳥兒在樹枝上下飛,樹枝青翠,花兒嬌艷,果兒低垂,鳥兒似乎就要從畫里跳出來向她喳喳叫一般。她記得湯巡檢彈灰的就是這一幅。
云娘便決定將這幅畫連同那墨一同送給湯巡檢做禮品,剩下的五幅就留下自己掛在墻上看,也算是留下念想吧,如果自己看畫的時候,湯巡檢也在看,誰也不會知道,豈不是很好?
眼下,就先在自己房里掛幾天,每日先看著,等荼蘼成親后,自己便送到巡檢司里。
所以這些日子,云娘也不做針線了,每日只看那畫,荼蘼見她看得十分入迷,便奇怪地問:“這畫有什么好的?還不如年畫熱鬧好看呢。”
“這畫兒可比年畫耐看得多,”云娘也說不上自己只是喜歡這畫兒還是因為將來要將它送給湯巡檢,將來再也看不到了,竟然只覺得看不夠,突然想到,“我把這花這鳥都描下來,將來繡在衣服上不是很好嗎?”
說做就做,云娘平日也喜歡看畫,又頂會描新花樣,現在找了炭筆,一點點地描出來,一氣畫了好多張,終覺得描的花樣與真的差太遠,便又找了一塊素錦,用各色的錢將畫慢慢繡出來。將來就是將這畫送走了,她也還會留下這繡件。
一時間,云娘竟忙碌起來,她亦喜歡這忙碌,就不必再想太多的事,只專心看著畫配線繡著,什么也不必想。
這一天傍晚從丁家回來,就見鄭家公婆站在自己門前,云娘十分不想與他們相見,便欲轉身離開,卻早被守在那里的鄭公鄭婆看到,“云娘,是我們來看你了。”
云娘無奈,卻也只得回轉,到了門前略蹲了蹲身,道:“我還好,勞你們掛記,只是天色也漸漸晚了,還是請回吧。”
鄭公鄭婆面面相覷,便都失望道:“這才過了半年,竟然像生人一般的了,云娘你都不讓我們進去喝一杯茶嗎?”
云娘卻知道,正是自己向荼蘼說過不許鄭家人再進門,荼蘼才將他們攔在外面的,現在她如何自食其言,便道:“我家里只有兩個女子,不方便讓外人進的。”
鄭公鄭婆便問:“我們也算得外人?”
云娘并不欲與老人家爭執,卻也不響,只不肯將門打開請他們進去。既然已經和離了,就不要再攪在一處。
鄭公便道:“云娘,我們從一開始便不愿意你走的,現在更是后悔不該寫了和離書。不如你與我們回去,我們與源兒媳婦分成兩處過日子,樓房一分為二,那妝花機也給你用。”
鄭婆也趕緊接道:“你一定知道,現在妝花織機根本買不到,不用說鎮上,就是縣里、府城里除了官織廠都找不出第二臺了,你織了紗我們在一處度日,還是一家人,我們也只當你是親女兒一樣。”
云娘自離了鄭家,從不再管鄭家如何了。但是總有好事之人會將鄭家的事情告訴她,畢竟她與鄭源和離也算得上鎮子上的一件大事了,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是以她便也聽到鄭源已經將采玉扶了正,成了鄭家的兒媳。又聽說先前他們在府城里茍且,用著鄭家的綢錢,什么都不操心,日子自然好過。現在真正擔起家事,柴米油鹽樣樣不能少,鄭源與采玉自不可能沒有爭吵,而鄭公鄭婆與新兒媳的矛盾就更大了。
云娘是見過采玉的,只從相貌言談上就知道是個厲害的女子,且她的那個出身豈是會過日子的?先前自己那樣能干,那樣儉省,都沒有得到鄭公鄭婆的贊許,現在的采玉要與他們融洽相處自然更難。
相處不過半年,鄭公鄭婆倒覺出自己的好了,想重新與自己一起過日子,要自己織錦奉養他們,可是自己有那樣傻嗎?
云娘便道:“我自有親爹娘要俸養。”
鄭公鄭婆不意云娘竟有如此口才,只簡單的一句話,便噎得他們無話可答,就垂下淚來,“云娘,你不知道那采玉有多厲害,家里的事她樣樣要管,且銀錢又不讓我們經手,也不知怎么調唆的源兒,將我們吃了好幾年的燕窩都停了,她自己倒日日在屋子里偷吃。平日家里用度也大多了,金的銀的,憑什么都不當一回事地糟蹋。”
“鄭家的事,早與我無關了,大家各過各的日子罷了。”云娘又勸道:“兩位老人家早些回吧,天已經黑了呢。”
恰這時荼蘼出門來看,見云娘已經回來,便道:“娘子,晚飯已經擺好,再不吃就冷了。”
荼蘼并不會說謊,她果然是從后廚過來的,身上還帶著一股肉香氣,鄭公鄭婆嗅了不禁道:“你們吃的倒好。”
“比在鄭家時強多了!”荼蘼笑道:“我和娘子每天早上一人一顆酒釀蛋,小菜,每日都要換各色的粥,中午……”
云娘卻擋住她,“荼蘼,說這些做什么,我們家去。”見鄭公鄭婆還不欲走,也不再等,進去將門關了。
第43章 說媒
荼蘼先前在鄭家時與鄭源見面極少,卻整日被鄭公鄭婆責罵,是以她對鄭源倒還罷了,只對鄭公鄭婆十分不滿,便向云娘道:“娘子怎么不讓我說,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們現在吃的就是好,穿的也好,睡的也好,日子過得就是好嘛!”
“他們畢竟是老人家,我們何苦與他們做口舌之爭呢。”云娘說著,見荼蘼做了肉圓,便道:“這大熱的天,你也省些事只做青菜便好了。”
“阿虎想吃。”
云娘便笑,“也罷,算我沒說。”,盛了一個肉圓放到口中一品,也不禁問:“你的菜做得越發好了,怪不得在外面聞著就香得很。”
荼蘼最喜歡聽這樣的話,遂眉飛色舞地道:“這肉圓我費了整個下午的時間做的呢,就按娘子說的,先選了好肉,把筋都剔出去……”
正說著,就聽后院有人喊荼蘼,荼蘼便急忙跑去了。
自然是阿虎,因云娘不許荼蘼再去巡檢司,亦不讓阿虎過自家的籬笆,所以兩人便每天都要隔著籬笆說話。
云娘就聽著兩個人一長一短地說著,“你吃過了嗎?”
“還沒,巡檢正吃著,我先來看看你。”
“那你先去吃飯吧。”
“不,我先陪你一會兒再回去。”
“……”
“那你吃了嗎?”
“我也沒吃,不過我一點也不餓……”
云娘便屈指算了一算,離十二也沒幾天了,還是趕緊到了的好。這一日日的,仿佛自己就是那個硬是攪散了織女和牛郎的惡毒王母娘娘一般。
但是,荼蘼畢竟是自己從她家里接了過來的,如果出了什么事,且不說荼蘼的父母會找自己,就算自己心里也過不去的,所以自己還是要盯住他們,直到平安順利地成親為止。
就在云娘的盼望中,阿虎和荼蘼的親事終于辦了。聽說湯巡檢又拿出十兩銀子幫他們豐豐富富地擺了喜酒。
盛澤鎮的人一向對湯巡檢的事感興趣,阿虎和荼蘼的親事人們倒不大理論,反極有興趣地為湯巡檢算帳,自他到盛澤鎮,俸祿不過三十之兩上下,現在隨手就拿出十兩,可見平日用度之少。
又有人算出湯巡檢還要剩下十五六兩銀子,也是不知準還是不準。
但計算之人又言之鑿鑿,湯巡檢除了到河上巡查以外,要么在家中讀書,要么上山打獵,荼樓酒莊都難覓他的蹤影,更不用提不正經之處了,是以花銷幾乎是零。
至于他到了盛澤鎮后,萬事不與人來往,官場上的應酬一概全免,就是吳江縣縣令夫人壽辰他都沒有去送禮,當然鎮這么多牙行、織坊,他更是不理不睬,人情往來,分文皆無,雖無進項,但亦無出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