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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儉背過身,將那本冊子強塞到辛茉懷里:“幫我找個機會轉交給殿下吧。”
辛茉卻一點情面不給他留,退后一步,不肯接:“要送你自己送。”
那本書冊再一次掉到了雪地里,放佛是它命定的歸宿。有一個瞬間,程儉差點想過,不如就讓它這么作廢。
辛茉聽見侍女的通傳,冷漠地掃了他一眼,帶著杜凡上前覲見。
杜凡邊走邊頻頻回頭,擔心地打量著他。
程儉隨意找了個角落,放空地坐了下來。外面再熱鬧,好像跟他也沒多少關系了。
場上的焦點由崔懷衿變為了杜凡。
侍女托著錦盤,由杜凡手中承接過書冊,揚聲匯報道:“拾萁書院杜凡,進獻《便蒙群珠雜字》一本。”
許多人雙手抱著胳膊,正等著看今日的首秀有何過人之處,不想先是聽到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書院,繼而便聽到了“便蒙雜字”的書名。
所謂雜字,是種用來教幼兒識字的啟蒙教材。
私語聲四起,雖然公主并未限制獻書的范疇,但這也太…不登大雅之堂了。
元漱秋并不責怪,溫和道:“杜卿,這是個什么說法?”
杜凡撩袍跪下,額頭響亮地砸向地面:“在下冒昧懇請公主,以折桂閣的名望,在民間推廣此書!”
這話一出,連一直盯著公主帷帳,走神走到蓬萊島的程儉都有些意外。
大魏朝開科舉之后,民間的私塾學堂,如同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饒是如此,官方興辦的國子監、太學、鄉學等,依舊有著廣泛的影響力。因此在教材上,民間唯官方馬首是瞻,通行的是由國子監主導編寫的《龍文鞭影》。
《龍文鞭影》全書,深受駢儷體的影響,依照平水韻用四言對仗句寫成,內容上多選自史傳軼事和名人典故。程儉以前在楊家讀書時,當然也學過它。拿他一個幼童的眼光來看,除了聱牙,還是聱牙。
后來他大了一點,張羨釣再給他講解了一遍,他才體會到這本書的好處。但那是張羨釣,仗著他的見識和口才,死人都能給說活了,講什么不吸引人?
杜凡長跪著不肯起身,一口氣說道:“殿下,《龍文鞭影》固然經典,但編寫時,面向的是國子監生徒,并不完全適合平民家的孩子。他們往往基礎欠佳,教材上的內容也有些脫離實際…”
他此番措辭嚴謹,態度亦十分謙卑。但全國書塾千千萬,官學本來在數量上就已敵不過私學,改換教材更不是小事。要是往大了說,此舉無疑是種對官學話語權的挑戰。
今日與會者,不乏官學出身的舉子和官員。有人當即維護道:“杜兄,你這話就說得有意思了。《龍文鞭影》可是在開國宰相盧照義那里過了明驗,得到他的稱贊,之后才在各級別官學推行沿用的。莫非宰相大人的眼光還不如你咯?”
杜凡好像有些著急,筆挺挺地跪著,只腦袋轉朝那人說話的方向:“在、在下,不是,這個意思…”
程儉不由得皺眉。他本是沒心情參與這場論戰的,但他一路和杜凡結伴過來,隱約察覺到他說話的習慣和旁人不太一樣。若只是平常的聊天,聽不出多少差別,最多會當成他容易害羞;可突然遭遇了別人的盤問,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有些訥言…
訥言這個毛病,放在官場上,可大可小。先不說自己對他有幾分好感,光憑他是元漱秋看中的人,憑她特地把他安排在第一個獻書的用意,程儉就不能在此刻讓人抓住他的痛處。
想到這里,程儉正打算從座位上起身,公主身旁雍容觀戰的崔懷衿,忽然笑盈盈道:“杜兄這本《群珠雜字》,可否借臣一觀?”
元漱秋略一頷首:“子佩請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