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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采錦使洪時英即將大婚的消息,在一夜之間飛遍了整個芙蓉城。
花滿地酒家的廚子說,洪時英預定的飯席,光葷腥大菜就有叁十余種,飛禽走獸俱全,糕點酒水更不在話下。
八仙音部的戲班子說,洪時英叮囑他們務必排夠從早上唱到深夜的戲,過時的不要,小家子氣的不要,北腔重的也不要。
更有鎏鸞金樓的工匠偷偷放出話來,說洪時英仿照周人舊事,特令打了六枚麟趾金,準備混在撒帳用的五谷百果中,賞賜給吉祥話說得最入耳的喜娘。
人人都在揣測,洪時英的大婚究竟會辦成怎樣的盛事。當它果真來了,人們驚訝地發現,它竟然比想象之中還要浮夸。
這是一場堪稱“傾城”的婚禮。
天色還未亮,洪府的奴仆就開始灑掃街道。猩猩紅的氈子以洪府為起點,一直鋪到城門處。兩側的桑樹上盡皆掛滿了彩綢扎的繡球,雜有華美的紅紗燈、紅慶燈,雖未被點亮,入夜之后,必定能將芙蓉城照得火燒火燎一般。
家住主街兩側的居民,早早就被關照過營業時間,以防客流沖撞了迎親隊伍。家里不住在主街的,爭搶前排的好位置,就等著湊這個稀世的熱鬧。不知是哪個眼尖的緊盯住城門,高喊一聲:“來了!”緊接著便聽到迫近的鑼鼓,由嘹亮的嗩吶率領,驚破了萬人翹首以待的殷切。
一隊華服高髻的女婢當先走過,手提花籃,一路走一路向外拋撒花瓣和封紅,引得眾人紛紛伸手去夠,如同長出了一排排久旱后逢雨的禾穗。漫天的石榴花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襯得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洪時英滿面都是紅光。身后的花轎華貴而大方,是正經的八抬,連遮罩都是用茜紗帳縫成,把眾人看得嘖嘖稱奇。
嗩吶吹打著到了洪府近前,人頭一點兒不見少。洪時英在府外開了近百桌流水席,無論是何身份,見者皆有喜,只要到門房處道一聲祝福,即可入座飲宴。幾位官服齊全的同僚聚在門口,為首的正是本日的主婚人——益州太守彭霽。他們此刻也出來“與民同樂”,似乎要給這場盛事再湊一把火,再添一把油。
如此氣派,莫說芙蓉城的百姓們以前從未見過,怕是以后也不可能有超過的了。
洪時英人逢喜事精神爽,嘴角快咧到了太陽穴。他一向愛虛榮,借機做了絕對的主角,受盡眾人的吹捧喝采,心里怎能不暢快?只巴不得讓這迎親的流程再長久一些,好讓他多在外頭露臉。畢竟等到婚事一過,哪里還有場合湊齊這么多人看他出風頭。
這么想著,他有意控著韁繩,讓胯下的馬匹走慢了幾步。然而再怎么慢,余光還是可以瞥見洪府的外墻了。
“且慢——”
震天響的婚樂中,突兀插進來一道清亮而正氣的男聲。眾人不由得引頸去尋找,看見在街道盡頭處,現出個紅袍的年輕郎君,發髻間簪一朵艷麗的大芙蓉花,正緩步朝著迎親隊伍走來。
洪時英心里有數,仍舊掛著笑。這是妻家人障車來了。
婚禮前夕,邢芳菲突然遣人找到他,告訴他自己有個常年在外野游的堂弟,幼時跟她母女倆十分親近的,聽聞堂姐要結婚了,連夜趕回了芙蓉城,鬧著要做那障車下婿的角色。
洪時英單手揮了揮,叫停迎親隊伍,策馬到少年郎君面前,雙手抱拳同他見禮:“邢小弟。”
芳菲貌美,她這堂弟也生得極漂亮。洪時英起初還有些不情愿,不想在自己的場子上多生事。如今親眼見了他的人才,方覺得沒有用錯人,撐得住精心安排的大場面。
“邢小弟”主動上前一步,絲毫不懼眾人好奇打量的視線,朗聲問道:“何方所管?誰人娶伴?次第申陳,不須潦亂?!?
洪時英拽不來文章,徑直用白話回答:“我本是益州馬上采錦使,芙蓉城內小英賢,源出隴右鄰,望在秦川郡?!?
“邢小弟”笑吟吟道:“既是益州馬上采錦使,可知白絹價幾何?”
洪時英有些意外。歷來人家障車,有問郡望的,有問才學的,有問感情是否堅貞的。問布價幾何,還真是第一次碰上。
莫說布價和他的職務相關,紡織原本就是芙蓉城的主業,這個問題恐怕連垂髫稚童都答得上來。
他回答道:“一匹白絹五百文?!?
少年郎君接著追問:“可買幾斗米?可供幾人食?”
洪時英想了想:“可買六十斗米,可供四口之家食半月?!?
他再問道:“既是益州馬上采錦使,可知方絹價幾何?”
“一匹方絹六百文?!?
“可買幾斗米?可供幾人食?”
洪時英眼珠子一轉:“可買七十二斗米,可供四口之家十八天?!?
下一問接踵而至:“既是益州馬上采錦使,可知雨絲絹價幾何?”
“一匹雨絲絹九百文?!?
“可買幾斗米,可供幾人食?”
洪時英大概明白了套路,比之前算得快多了:“可買一百零八斗米,可供四口之家一個月。”
他們一問一對答,又算了浣花絹、彩暈絹、鋪地絹等物價。圍觀的百姓中,本身就熟悉蜀錦價目的,也跟著在心底默算,想比較下自己和這位洪大人哪個更熟練;不熟悉的,同樣在旁邊興致勃勃地聽著,權當增長一回見識。算到后頭,布匹種類越來越昂貴,數字也越來越大,光靠心算已十分吃力。那洪時英里叁層外叁層地裹著喜服,汗都快算得滴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