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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商無謂地說:“對此,我沒有太多怨言。出家為道,在行動上要自由很多。不然,我也無法同程郎在此相遇了。”
程儉新濯白璧般的脖頸上,隱約有些泛紅。不知是不是他多想,素商似乎把“青年才俊”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楚。她這個女郎,明明只當作就事論事,怎么總能把他弄得渾身不自在呢?
他掩嘴咳嗽了一聲:“不過是因為流言就退婚,可見對方原本不誠心。心性不堅,自然會隨時移而變節。如此婚約,退了也沒有什么可惜的。”
素商黑澄澄的瞳仁,在日光下轉了一轉:“程郎是在寬慰我么?”
“無論你信不信,我是真心這么認為的。”程儉侃侃地說:“我接手過的婚約案、和離案,并不在少數。男娶女嫁,男子天然就有身份和地位上的優勢,而對女子一方,世人往往多有苛求、以至于常常到了言過其實的地步。就算果然言副其實,女子在出嫁前,有喜歡和人交接往來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許男子在成婚前美妾成群的,難道還不許女子隨心追慕嗎?”
素商仔細地端詳著他,末了,她遠山般的眉目舒展開來:“若人人都能作程郎這般想,那么世間不平事,或許會少一些。”
二人這廂方說完話,窗外忽而傳來一串叮當脆響聲。程儉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對素商嘆道:“你看,世間不平之事,說來不就來了。”
云母材質的風鈴,以紅線系于一截綠竹上,乃是程儉出道時親手所制。一旦被人搖響,便意味著有委托找上門。
庭院屋檐下,一位老嫗正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脊背深深地塌下去,宛如再也不堪重負。程儉邁出門打眼望見,趕忙三步并作兩步,上前攙住她:“老人家,你這是做什么?”
她猛然揪住程儉的衣襟,渾濁的眼珠里,一行熱淚直直從滿面溝壑間滾落:“救救…救我女兒。”
甘羅平時不頂事兒,這會兒倒機靈地把杌子搬過來了。她數著節奏輕輕拍打老人的手背,如此過了許久,才讓她從泣涕中平復下來。
老嫗烏青著嘴唇,手指微微戰栗,在懷中摸了又摸,掏出一張折迭得極仔細的判書來。程儉倉促間瞥過,疏朗的面容生出幾分凝重之色——公文上專用的花押,屬于現今的益州太守彭霽。
大魏朝的弊訟之案,一般按照有司級別分層管轄。地方上的民間糾紛,按理應由縣一級的官衙受審。除非事涉宗室子弟或中高級品佚的官僚,才可以越過縣廷,直接狀告到州府處。
看來,此案恐怕十分棘手啊。
不知何時,素商已然踱到了程儉身側。她的裙裳下擺輕盈地從旁旋過,如同春日的茸羽一般,在和風中柔舞。
她似是無心、又似是關切地問:“程郎,你待如何呢?”
程儉“啪”的一聲,將簽有太守花押的判書合攏:“那還用說嗎,自然是得接下這樁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