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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是濕冷的。
一個偏僻未開發的小鎮,名叫脫羊,青山綠水渾然天成,景色絕佳,當地新到不久的鎮長有些人脈,輾轉找上周家的關系,希望拉入周氏的投資基金,和政府合作開發景區造度假村,幫助當地脫貧致富。
這個提案已經分析觀測了長達半年之久,因為涉及政府項目,那個冬天,周崇禮坐了幾個小時飛機和兩個小時車程抵達脫羊鎮。
鎮長盛情款待,興奮的帶他去轉。
午餐在本地一家農家樂,上的都是新鮮的野貨,落座在窗邊,周崇禮側目,可將一灣清湖收入眼底。
大自然是天然氧吧,的確教人心曠神怡。
耳側老板操著塑料普通話招呼著上菜,這大城市來的男人穿著矜貴,氣度不凡,和他們窮鄉僻壤之地不太匹配,惹來服務員多看了一眼。
多一眼,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發燙的砂鍋,腳一歪,哎喲一聲往周崇禮方向倒,兵荒馬亂,他下意識伸出手。
那頓午飯沒吃成,周崇禮被結實燙到了手,很快手背起了水泡,通紅一片,砂鍋碎了一地,牛肉塊很難看的落在地板上。
那雙手金尊玉貴,生的也比旁人好看,鎮長氣急,轉頭用不熟練的方言呵斥了幾句。
周崇禮擺擺手表示沒事,緩和氣氛:“有牙膏嗎?”
眾人反應過來,都笑笑。
“你這燙的這么嚴重,牙膏這些土方子可能不怎么管用。”鎮長臉色還是有點不太好看,對著周崇禮有些歉意:“要不去診所看看吧,這附近就有一個。”
賀松關掉手機,低聲和周崇禮說已經在市里聯系了醫生。
周崇禮倒覺得沒必要興師動眾,左右只是被燙到了而已,他對著鎮長點頭,溫聲麻煩他帶路。
診所意外的算比較大,只是比較簡陋古樸,應該有好些年頭了,甚至還有兩層,鎮長和他介紹,這是鎮上最大的診所了。
接待周崇禮的是個老醫生,應該有六七十了,得心應手處理好他的手,包扎的嚴實,顫顫巍巍囑咐他要注意消毒上藥飲食云云。
周崇禮記得那天所有的細節。
他和老醫生道謝后,鎮長又連連問了好些問題,才一步三回頭往外走,周崇禮讓其他人都在農家樂吃飯,現在只有鎮長還有賀松兩個人一起。
有時候人少,才方便談點事。
他們往外走,踩過一樓破舊的走廊,里面很暗也很深,頭頂上的燈昏昏暗暗的,開了和沒開一樣,窗戶都有灰,禁閉著也不知道能不能開,像上世紀的產物,周崇禮潔癖不重,只覺得南方的冬季實在冷,一股子涼颼颼的冷意。
隔音很差,突然天花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當時他們快走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了,這突如其來的嘈雜還愈演愈烈,好像是有人在跑,是一堆人都在跑,還有喊叫:“……跑!別跑!”
三人都是一怔,鎮長皺起眉:“什么情況!”
周崇禮聽見樓梯傳來一陣下樓的腳步聲,他步伐也加快了,幾步走到樓梯口,剛上了幾層臺階,余光瞥見有個身影一閃而過,許是跑的太著急,她搖搖晃晃像個壞掉的不倒翁,一腳踩空,撲通撲通滾下臺階。
她整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看得人心驚膽戰,連滾十幾層臺階,滾到周崇禮的腳邊。
反應極快,她一聲痛也不喊,只來得及倉惶抬頭看他一眼,發絲凌亂,額頭血肉模糊,然后迅速的爬起來就繼續往外沖。
像頭瘋狂的幼獸。
然而她根本沒有跑出去兩步,就突然被周崇禮一把撈住,整個人幾乎騰空,猛地往回帶。
女孩尖叫一聲,劇烈掙扎起來。
周崇禮人高腿長,常年健身,少年氣盛時也不是沒和黑幫打過群架,力氣自然很大,他輕而易舉牢牢固定住女孩亂砸的四肢,想要看清她的臉。
樓下的人也跑下來,嘴里用方言叫囂著:“他奶奶!你這個不識好歹的小賤人往哪里跑!”
“跑!老子讓你跑!”
周崇禮聽不太懂方言,直覺不是什么好話,眉頭一皺,人已經抱著女孩往外走了幾步,活脫脫像拎小雞仔一樣,還看了一眼鎮長:“看來郝鎮長有家務事要處理。”
現在他的姿勢是背對著,懷里的人好似抬起頭來看見了樓梯上下來的人,瘋狂掙扎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接著,周崇禮聽見她喉嚨里發出凄厲的慘叫。
那是一種怎么樣絕望的叫聲,幾乎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了,好似是墜入深淵,墜入黑色的、無盡的、再也看不見希望的深淵,只叫聽見的人后腦勺都發麻。
樓上呼啦呼啦下來好幾個人,看見這情景都是一愣,鎮長還沒弄清這什么情況,先指著那幾個人罵:“混賬東西!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賀松已經警惕擋在周崇禮身后,一臉凝重的操作著手機,大約幾分鐘后,就會有人往這邊趕來。
周崇禮已經感覺到懷里的人徹底不動了,她萬念俱灰,無力的趴在他的肩頭。
他聽見身后有腳步聲,然后賀松的聲音斥道:“你站那不許動!”
“好好好我不動,我不動。”
那道男聲賠著笑,鄉村口音濃厚的普通話:“這是我家閨女,生病了怕打針,這不是鬧脾氣嘛,她從小燒壞了腦殼,家里都寵壞了,這里喲不太正常的。”
周崇禮沒心思聽,抬腳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