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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牛車上停留在一片殘垣前。
阮白從牛車上跳下來,三個隨行的士卒也跟著從牛車上將東西搬運下來,然后自發(fā)將車子從牛身上卸下,一個人去拴牛,兩個人開始搭建帳篷。
幾個姑娘家身后都派人跟了保護,留到跟著阮白到周口村的就只有這三個人。這三個也是楚昊的親信,除了有些沉默寡言之外,也沒什么缺點。
這一路不算太遠,若是趕路,倒是可以早出晚歸,但是算上一路上的各種繞彎以及祭祀的時間,顯然是不夠的。所以,阮白約好了第二天再去接人。
在來之前,阮白已經(jīng)對做足了功課。一個鮮少對外交流的村子,也沒有多么復(fù)雜的人物關(guān)系。從官府得來的記錄已經(jīng)足夠,從踏上這片土地起,他就能知道哪一塊是誰家的地,哪一片是誰家的屋。
周口村,整條村的人都姓周。不過哪怕在這條村子里,周七家也算得上顯眼,就因為周七他娘很能生,一連生了七個男丁,還個個都活了下來。伴隨著上面兄弟的成親,周七家的一片屋子哪怕就剩下個墻垛,也能一眼就認出來。哪怕再簡陋,還是比別家的屋子要顯得密集得多。
祭祀的活計,阮白唯一有的經(jīng)驗就是跟著他那師傅過年的時候折騰兩下,余下的就是最近看著楚昊弄的。
入鄉(xiāng)隨俗,再說麗娘給準備的祭祀用品,顯然也是根據(jù)當?shù)仫L(fēng)俗來的。所以,剩下的就是依樣畫葫蘆。
東西擺放齊全,然后等待吉時,焚香禱祝。一壇子酒,一大半喂了土地,剩下一小半給三個軍漢一人一盅。
酒液中有股明顯的酸澀,顯然不是什么好酒;但已經(jīng)是順陽能買到的最好的酒。
三個軍漢看阮白自己沒有,都不敢喝,半晌憋出一句:“阮大人,這不合規(guī)矩。”
“讓你們喝就喝?!彼@具身體年紀還不滿十八,未成年不能喝酒,不造么?再說那聞著像抹布水·濃湯版的酒,誰要喝?
十五歲的少年,比尋常的孩子還要瘦小一些,渾身被上好的皮裘裹得像只白乎乎的球一樣,露出的臉比羊毛還要白上三分。這會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著,模樣像是在發(fā)怒,但是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反倒像是硬要裝大人的小孩兒一樣。
三人一邊心中好笑,一邊也慢慢將溫過一遍的酒喝下肚。他們這種軍漢平時是沒有酒喝的,自己能攢上幾個錢,也舍不得買酒。不過他們一喝也喝出不對來。
阮白瞇眼一笑:“我加了顆腌梅子?!闭f著,他把酒壇倒了倒,一顆腌梅子掉落在他的碗里,然后自己吃了。這腌梅子還是胡商送年禮過來的時候,私下給他的。零食哎,在這種不毛之地他竟然還能吃上像樣的零食!必須藏起來,誰都不給吃。
腌梅子酸甜,中和了酒中的酸澀,竟然讓三個軍漢都覺得十分不錯,紛紛在內(nèi)心感慨,到底是大人,真是會過日子。這么會過日子的阮大人,竟然會是從這片村子里出來的?不過人家阮大人跟千戶大人要好,應(yīng)該是從千戶大人那里學(xué)區(qū)的吧?聽說千戶大人可不是普通的獵戶,據(jù)說來頭不小。
村中無事,簡單吃了飯,阮白約略轉(zhuǎn)了一圈就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兩頂雙人帳篷,阮白獨占一頂,剩下的一頂三個軍漢輪流值夜,中間一簇篝火,木柴燃燒的聲音嗶啵作響。
哪怕有帳篷,野外宿營也談不上舒適,阮白也不習(xí)慣那么早就睡,但是奇異的,他竟然很快就睡著了。
哪怕靈魂換了,身體還是記著故鄉(xiāng)。
第二天醒來,太陽已經(jīng)半山高。阮白從鋪了干草和羊皮的床鋪上醒來,整個人還有些懵懂。
他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少年活潑可愛,被奶奶悄悄塞上一塊糖;調(diào)皮搗蛋的時候,被娘抄起棍子就抽。少年漸漸長大了,開始會對著姑娘們臉紅,跟著家中的兄長們一起下地干活。農(nóng)忙的時候手掌都磨出了水泡,他大嫂拿著火烤過的繡花針給他挑破……
后來匈人來了,殺死了村里的老弱。村子里的男人們紅了眼睛,都拿起了鋤頭棍子據(jù)敵,卻被匈人們一個個砍殺在地。
十四歲的他被歸入到孩童里面,跟著剩余的青壯,和婦孺一起逃往山里。但是匈人追來了,他和其他幾個人沖出去引開了匈人的注意力。最后幾經(jīng)輾轉(zhuǎn),他成了匈人的奴隸……
時間已經(jīng)不能再拖了,一個軍漢站在帳篷外詢問:“阮大人,您醒了嗎?收拾收拾該出發(fā)了。”
阮白隨意應(yīng)了一聲,利落地穿衣洗漱,一回頭,自己的帳篷已經(jīng)被軍漢們收拾好了。
回程很沉默,哪怕一路上人都一個個接了回來,全都是兩眼紅腫,沒有一個有談話的興致。
最后還是潘大寧第一個開口說話。
這時候他們已經(jīng)回到了荒驛,潘大寧把從軍中借來的帳篷一個個清點完畢,然后突然就一轉(zhuǎn)身,重重跪在阮白面前:“老爺!”
阮白皺了皺眉,談不上被嚇了一跳,但是他不喜歡被跪:“有什么事情,起來說話。”
潘大寧一張老實巴交的臉上掙扎了一番。
正從軍中回來的楚昊見狀,直接牽著馬走過來:“怎么回事?”
潘大寧看看楚昊,只能站起來,說道:“老爺,我想開春了回村子里過?!?
“大寧!”
“你個白眼狼!”
“忘了老爺是怎么待你的?!”
阮白還沒說話,聽到的人紛紛責(zé)罵起來,性子急地甚至直接給了潘大寧一腳,直接把人踹翻在地,騎上去提起拳頭就要揍。
楚昊一伸手,就把要揍人的提起來,拎到一邊:“二弟還沒說話呢。”
阮白倒是不驚訝,伸手把潘大寧拉起來:“正好想跟大家說這事呢,剛好大寧開了個頭,咱們直接就說了吧。所有人手頭的事情都放一放,東西交給湯信厚他們,你們都跟我來廚房。”
廚房的地方夠大,也有足夠的凳子坐。阮白站在前面,楚昊往人身邊一站,無聲支持。
阮白:干嘛呢?
楚昊往阮白身邊又靠近半步:給你當靠山。
阮白臉一皺,懶得跟他計較,回頭對眾人講出早就做好的打算:“咱們一起從草原回來,之前形勢不允許,只能湊合著一起過日子。艱難的時候過了,我們還是得回家的。這次遭受兵災(zāi)的人很多,但是也有很多人逃了出去,現(xiàn)在開春了,他們很快就要被各地官府送回來了。這其中說不定就有我們的親人……”
有句話叫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捏A條件再好又怎么樣,家里面再家徒四壁又怎么樣,離不了就是離不了。
“當然,若是實在有難處不愿意回去的,也可以留下來。我們彼此就是兄弟姐妹。其實就算是離開了荒驛,大家又不是不會再見面?!?
“離開了也能見面嗎?”
“當然,本大人可是這里的驛丞,倒時候發(fā)你們徭役做驛戶,你們可別想逃??!”
“喲,咱跑得可飛快,大人你一個人可追不上我們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