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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就木在那,筷子僵在手里邊,輕聲地說:“算你爹求你行不行?求你去給莊人跪下磕個頭你都不愿嗎?”
我爹大聲說:“爹,你走吧。你再多說一句你就真的不是我爹了。”
我爺說:“輝,也就是磕個頭,磕個頭事情也就過去了。”
我爹說:“你走吧。從今兒起,你就不是我爹了。你不是我爹,你死了我也會把你送到墳上去。”
我爺呆一會,把筷子慢慢放在碗上邊,站起身子說:“莊里死了四十多個人,你一家磕個頭,也就四十多個頭,這就累著你了是不是?累著你了是不是?”問著話,我爺也好像累著了,力氣用盡了,瞟了一眼娘,又把目光落在英子的臉上去,說:“英子,明兒天你去學校吧,爺給你補補語文課。你們老師再也不來了,我們今后都上語文課。”
說完話,爺就起身出去了。
出去了,爹沒出門送,娘也沒有送,爺就慢慢走掉了。弓著背,勾著頭,慢緩緩地走,象走了一天路的老山羊。
說幾句丁莊吧。
丁莊座落在從東京到溈縣的馬路南,莊里統共有著三條街。東西一條街,南北兩條街。兩條街里一條是新街。要沒有那新街,丁莊的街就是規正的“十”字形,有了那新街,街形就成“土”字了。
我爺從新街走出來,到二叔家里悶悶坐一會,就回學校了。往莊南,一里半的路,那兒原來是一座關公廟,學校在那廟的偏房里,關公就在正堂里。丁莊人想發財都到正堂去上香,上了幾十年,末了還是賣血掙了錢,也就扒了廟。不信關公了,信著賣血了。
信著賣血了,也就蓋了這所新學校。
蓋了新學校,爺爺也就常住學校了。
十幾畝的地,在平原的曠野上,壘了紅磚花圍墻,在面東最上的地方蓋了兩層樓,樓窗上裝了大玻璃,門口寫了“一、一班”,“二、一班”,“五、一班”的木牌子,校院里豎了一個籃球架,大門口的鐵門邊上掛了“丁莊小學”的木牌子,這也就是著學校了。學校里除了爺,還有數學和文體老師兩個人。兩個人都是年輕人,外莊人,一聽說丁莊有了熱病就不來教書了。
再也不來了。
死也不來了。
學校里,就只剩著我爺一個了,守著學校的門窗、玻璃、桌椅和黑板,守著丁莊和平原上熱病滿地的苦日子。
學校里,到現在都還有新磚新瓦的硫磺味。在這秋深的半夜間,硫磺味比莊里的新街還要濃。爺爺每次一聞到學校新磚新瓦的硫磺味,他心里的燥就會靜下來,就會想起許多的事。這時候,黃昏過去了,平原上的靜,川流不息的靜,把學校包圍著,像霧從學校漫了過去樣。爺坐在校園中間球架的底座上,仰頭望著天,讓秋夜的潮氣從他臉上滑過去。他有些餓,去溈縣一天只吃了一頓飯。因為餓,心里有些慌。因為慌,心里便如繩子勒著樣。細繩子,每勒著疼一下,他的肩膀就跟著抖上一陣兒。
這一抖,他就又想起了那年春天的事。
那年春天的事,像草綠樹發樣鋪展到了爺面前;明明白白著,像月光一樣鋪在他的面前了。
爺便看見了那年春天的事,明明白白著。
刮了風,樹葉擺呀擺,肩靠肩地擺。這一擺,那年的春天就來了。縣里的教育局長也來了,領了兩個縣干部,來莊上動員賣血的事。是仲春,莊里屯著很多春天的暖和爽,街上的清香撲鼻子。教育局長就在這香里,去找了村長李三仁,說了上邊要組織百姓大賣血的事。
李三仁便驚著張大了嘴,說:“天呀,你讓賣血呀!”
張大了嘴:“老天爺,讓百姓賣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