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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家上下不明就里,那男仆想必也沒看清割掉自己舌頭的人。事情做得隱秘,既警告了劉仙君一干人等,又解了馮學士的困境,可謂一舉兩得。
沈寰也明白,事已至此,如果道破真相,只怕高鳳翔會顏面盡失。還要牽扯出劉仙君和他身后的陳將軍,于事無補之余,反而會動搖軍心民心。
原來這就是他的手段,足夠狠辣,足夠聰明。而他呢,躲在暗處深藏不露,又讓人抓不到一點把柄。
事兒就這么翻了篇,日子也像流水般淌過。轉眼到了新年,沈寰作為天王的座上賓,頭一次在筵席上見到了大名鼎鼎的劉仙君。
慈眉善目,長須垂胸,寬大的道袍下,那一具皮囊也算仙風道骨。兩道目光在她臉上流轉,有勾魂攝魄之感。她頓時心生警覺,因為知道江湖上有種秘術,是以眼神蠱惑人心,亂人心智。一經想到,她體內自然而然生出內力,凝神相抗。一刻鐘之后,劉仙君撫須淡笑,轉頭和身邊人說笑著走遠。
天王已入席,東側首席的位置卻還空著。眾人對此都沒有特別反應,足見那位陳將軍地位超然。
不多時,外間響起鏗鏘的腳步聲,姍姍來遲的人笑聲如雷貫耳。除卻天王高鳳翔,眾人紛紛起身。沈寰無奈,也只好緩緩站了起來。
陳將軍武功卓著,驍勇善戰,卻有個與之不相稱的名字——文德。眾人向他參拜之時,他不過昂首跨步,絲毫不予理會。只是行到沈面前,卻倏忽停下了腳步。
打量一番,他中氣十足的問,“你就是那個夜半長嘯,身負絕世武功的刺客?”
形容得太過夸張,沈寰輕笑,“不敢當,只是有些武藝傍身而已。”一邊說著,她看見陳文德身后,有人向自己投來了贊許的目光,正是源自那一對熟悉的,光華畢現的鳳眼。
蔣釗這個人藏得深,不會公開與人為敵,面子上和誰都過得去。最要緊的是能審時度勢,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
“嗬,我瞧著也不像那么回事嘛,身上沒有二兩肉,只怕吃我一拳就倒了。”陳文德哈哈大笑,回首對副將問道,“你們說呢,這人有點刺客的模樣么?別是江湖騙子,來咱們這兒混吃混喝的。”
主將調侃,余人哄笑,只有鳳目中笑容漸漸凝結,有一絲憂慮緩緩浮現。
可蔣釗沒說話。陳文德轉頭再看沈寰,皺起了眉頭,“我怎么覺著,你這模樣像是個戲子啊?噯,會唱不會?今天過年,給咱們大伙來一出喜興的如何?”
眾人開始哄笑,上座的天王聽見,只以為大伙在聊什么開懷之事,自然沒太在意。
沈寰抬眼,淡淡掃過陳文德,“好啊,在下獻丑,博天王和眾將一樂倒也無妨。只是所學有限,只一出群臣宴最是拿手,倒是和此景此景甚為相合。”
陳文德目光一跳,終于漸生慍色。
她卻自顧自接著說,“這出戲唱詞寫得激昂,在下覺得最后幾句尤為慷慨。將軍可還記得?獻帝皇爺坐九朝,后來出了奸曹操。上欺天子下壓群僚,我有心替主把賊掃,卻只恨手中缺少殺人刀。”
聽過念白,眾人都不說話了。群臣宴,又名擊鼓罵曹,說的是禰衡當著滿朝文武痛罵曹操。這出戲自然是應景的。陳文德眼下正頗有幾分曹賊跋扈囂張的勁頭,尤其近來為那三十名妙齡少女建雀臺,雖打得是天王旗號,實則誰人不知是在為他自己謀私。他不吝自比曹操,沈寰也就無畏公然挪揄。
陳文德登時拉下臉,陰鷙的盯著她,“口齒倒是伶俐,可是沒用。你到底不是來唱戲的,既是刺客,總得有些真本事,別指望靠耍嘴皮子就能蒙事!”
她還沒吭聲,陳文德身后的蔣釗已輕咳了一嗓子,“將軍,時辰差不多了,還是先入席,不好叫大伙等得太久。”
陳文德驀地一揮手,轉頭就走。方才邁出幾步,卻倏爾回轉身子,一言不發突然地向沈寰襲來。
沈寰目光不離陳文德,見他扭身,左肩驀地一沉,就知道他要出右拳。她挺立如常,只將左肩輕送,一面暗運內力抵擋。只聽砰地一響,一記重拳已如砸夯般擊在她肩頭。
陳文德到底不是內家高手,所倚仗的只是力氣罷了。拳雖重,遭遇對手強悍的內力,也只能反彈回來,倒是震得自己五指又麻又痛。
他被沈寰內力波及,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兩步。蔣釗早已料到,矯健越上前,以身擋住了陳文德后退之勢。一面含笑道,“將軍真好力道,沈兄沒防備,這會兒只怕肩膀已淤青了。您既試過了,咱們點到即止。畢竟大過年的,不好叫天王的客人躺在床上下不來。”
陳文德哼了一聲,這話說得全了他的顏面。他也不好當場發作,覷了沈寰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一場筵席吃得索然無味,軍中多數是粗人。一群兵痞聚在一起,三杯黃湯下肚,葷笑話、行酒令已呼號著響徹廳堂。
沈寰暗暗調理內息,心口隱隱有些作痛。那痛自然不是陳文德一拳所致,而是被她方才猛地催動內力引發。近來她練功,時常會感到心口微疼,進益的速度也因此放緩。思忖許久,她想到該是那次中毒之后遺留的病根。
趁人不備,她悄悄溜回了家。甫一進門,倒是聽到一陣歡聲。白音迎出來時,身后還跟著一臉憨笑的蔣鐸。
“您怎么回來了,逃席來著罷。”白音不解釋為何蔣鐸也在,只一味笑著,“吃飽了么?那筵席上的東西估摸也不好吃,正經來嘗嘗關中的釀皮。我才吃了兩口,味兒挺不錯的。”
都送上吃的了,怪道近來她常提起蔣鐸,還夸人家性情忠厚,原來是彼此看對了眼。
沈寰忍著心口一陣陣煩躁,笑道,“你們吃罷,我有點乏,先去歇著了。”
她這么說了,蔣鐸也不好再待著不走,忙識相的告辭。白音送走人,一回身,直接對上了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兒。
“看來也不是白夸的,他果然挺會疼人。就是不知道,你們倆是什么時候勾搭上的?”
白音噯了一聲,喪眉搭眼的笑笑,“瞅瞅您這用詞兒,怎么就是勾搭呢?大家住鄰居,他又是熱心腸兒,瞧見大過年的我一人兒在家,來陪著說說話罷了。”
“別不承認。”沈寰回想剛才,越覺好笑,“才剛人家走的時候,有些人可有十里相送的意思。他也正舍不得呢,臨回頭那一眼,我可是瞧得清楚……”
“什么眼?”白音裝傻,“就他還回眸一眼吶,那得多嚇人啊?別是在看您呢罷?”
說完想想,掩口葫蘆的笑起來,“不過也沒準,豬八戒使飛眼兒——還另有股子風流勁兒呢。”
沈寰笑笑,覺得心口翻涌得更激烈了些,要不是身子不適,她倒是樂意和白音多逗會悶子。隨意說了兩句,仍是獨自進了屋,打坐調理內息。這一坐,就過去了一個半時辰。
靜夜里頭,一點動靜都分外明顯。窗欞子不過輕輕一響,她已睜眼,握緊了袖中短箭。
不過那輕功的步法很是熟悉,來人身上也有些淡雅的香氣。
她們家最近還真是熱鬧,簡直成了隔壁蔣氏兄弟此起彼伏登場的地方。
“好好的跳什么窗子?”她沒回頭,將袖箭收好,“這會兒來做什么?”
蔣釗輕盈躍到地下,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你們家那小丫頭太磨牙,我要是從正門進,又得和她費白天話,索性跳窗子方便些。”
她故意問,“怎么無端端的,又怕起她來了?”
他一笑,“從前是不怕的,這會兒不一樣了。說不準,我反正不能再得罪她。”笑罷,目露關切,“你沒受傷罷,今天那一拳,我瞧著可不善。”
區區武夫一記拳頭,打在身上像是石沉大海。她笑說沒事,不還是感激他的關懷,還有今天的解圍。
他點點頭,欣然接納她的謝意,卻又蹙眉道,“可我看你那會,面色有點不好,像是不太舒服,是不是練功出了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