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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俠,您耳垂上的鉛米分糊掉了。”少女柔聲細語的說,“我瞧見,耳洞露出來了。”
☆、第58章
<暗夜殤>
真是百密一疏!大魏朝的女孩七歲穿耳洞,沈寰自然也不例外。這陣子為了扮男人,她每天清晨都會用鉛米分把兩粒耳洞悉心填好,卻不想還是在趕路顛簸中露出了馬腳。
不得不說,這個小瘦馬眼力還真是不錯。只是,她會不會在詐自己?
下意識抬手就要去摸,小瘦馬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慢悠悠地自香囊里掏出一柄鎏金小扇子。
那扇面還不如巴掌大,做工倒是頗為精巧。她兩指一錯,扇面倏然展開,露出里頭的小鏡子來。
“女俠,您自個兒瞧瞧,我可沒誆人。”
借著月光照了照,果然如小瘦馬所言,沈寰無語望天。小瘦馬啪地一聲闔上扇面,笑容婉轉,“您是姑娘家,怨不得身量這么苗條。爺兒們要長成您這樣,多半也只能去戲班子里做小倌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沈寰陰陰一笑,“挺會說話兒啊?眼神兒也不差!本事這么齊全,不用跟著我也一樣活得風生水起。怎么著,咱們就此別過,江湖不見罷。”
小瘦馬立刻扁了嘴,“別價啊,您是好人,又是俠女,哪兒能見死不救!這荒郊野嶺的,您要是扔下我,我一準兒也只有喂狼的份兒了,就怕還不夠給人家狼塞牙縫兒的。”
才剛做一副可憐相,下一瞬就笑逐顏開起來,“其實我早就瞧出來了,您壓根就不像是個男的。”
沈寰饒有興致的看著她,曼聲問,“早是多早,又憑什么瞧出來的?”
“咳,說出來怪膈應人的,不過是實話。您要是男人啊,就不會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了。”
話說能有這份自信,沈寰都不禁肅然起敬了。
小瘦馬覺出氣氛還不錯,乖巧的討好道,“您真不容易,又扮男人,又扮啞巴。不過我知道,您要是開口說話,保不齊就讓人聽出來了。說真的,我還沒正經謝謝您呢,您救了我一命,讓我能脫離苦海……從此以后我就安心跟著您!呦對了,還不知道該怎么稱呼您呢,總不好以后老是女俠女俠的喊您罷?”
沈寰睨著她,“想什么呢?我扮男人,你以后得管我叫大爺。”盯著她那一對霧氣蒙蒙的杏眼,唇角微揚,“回頭給你也扮上,你這張臉是惹事的禍頭子。我想想,唔,就扮成我的小廝好了。等天亮了去大點的地方,給你買身短打。”
小瘦馬嘴角一抽,歪著頭使勁看沈寰的眉眼,過了一會兒,禁不住伸出手去就要摸。
沈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干什么呢?”
“我想摸摸看,您這假臉是拿什么做的,還是單畫上去的?那么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蓋在臉上不難受么?回頭我也得這樣?”
“當然了,你要是還想跟著我,就得把自己弄丑點。而且不光要丑,還必須得比我更丑。”
沈寰說完,轉過頭去,繼續催馬向前。這會兒倒是不徐不緩,閑庭信步式的走起來。半晌才問后頭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白,叫白音。我媽媽說,我這嗓子,光是說話都像是黃鸝叫似的,正經有個好音色,一聽將來就是個能唱的,于是就給我起了這么個名兒。”
牙婆會看人吶,這妮子不光能說會唱還分明就是個話嘮。沈寰一曬,“你不是揚州人么?官話倒說的不賴,這一口的京片子,是成心學的罷?”
白音說是,“也為著您是京里人,我聽得出來,所以才跟您說京里的話。我們這些人吶,將來不定被哪兒的客人挑中,所以打小媽媽就讓學各地方言,天南海北的話都會說一點。官話那就更得別提了,好在京片子不難,比什么潮州話、閩南話都容易,連吳中話都比它難學呢。”
看不見她臉,留神聽她話音兒,還真是嬌嫩中帶著清透,有點鶯聲燕語的味道。
沈寰正覺得挺受用,聽她又問,“女俠,哦不是,大爺,您還沒說自己高姓大名呢?您的閨名不方便說,好歹也該告訴我姓什么,要不回頭人家問起,我答不上來,或是說得滿擰,那可不成話了。”
沈寰笑笑,仍舊打著那人的名號,應道,“我姓沈,叫沈純鈞。”
“女俠就是不一樣,這名字真大氣,透著仗劍江湖的灑脫。”白音一副諂媚的小狗腿子相,“您說咱們接下來去哪兒啊?是不是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懲惡鋤奸,教訓當地貪官污吏?”
哪兒挨哪兒啊,這妮子白長了一張千嬌百媚小臉,芯子里壓根就是個聒噪二百五。沈寰白眼向天,回首丟給她一記噤聲的眼神,不容置喙道,“我說去哪兒去就去哪兒,甭問。天亮找個鎮子先歇下,養足了精神再走。”
一夜緊趕慢趕,奔出去三百多里路,路遇一個鎮子,二人先找了地兒住下。小地方屋子簡陋,沈寰這回也不甚在意了,只吩咐伙計燒水,教白音伺候著洗了個澡。換上干凈衣裳,順帶給自己臉上又變了副模樣,之后仔仔細細拿鉛米分把耳朵眼遮好。
留了點散碎銀子給白音,這才撂下一句,你好好呆著,我出去辦點事兒。”
手里捏著兩張五千兩的銀票,數額太大沒法用,沈寰尋了個不大不小的票號,把其中一張兌成十張五百兩。她心里揣著提防,出了票號的門,七拐八拐的先進了一家酒樓。在后門無人處把外頭罩著的青衫脫下,里頭還有一身湖水藍的直裰,再戴上斗笠掩面,瞬間就換做了另外一個人。收拾停當才又轉出后門,一路小心謹慎,確定沒有尾巴跟著,才返回了客棧。
甫一進門,倒怔了一跳。桌上擺著亂七八糟一堆吃食,什么糖葫蘆、芝麻糕、糯米團的,再看白音已換上了一身青衣短打,不看臉光瞧身形倒是有幾分青澀小廝模樣。
她點頭笑贊,“還不錯,就是人太瘦,像小孩偷大人衣裳。回頭多吃點,別弄得好像爺虐待了你似的。”
視線轉到桌上,不免又奚落道,“我話說著了,你挺會享受,拿著爺的銀子,先祭自己的五臟廟。”
“哪兒啊,我沒只顧著自己吃,這不給您帶回來的嘛。小地方也就這些零嘴還能嘗嘗。我不知道您,反正我是最愛吃這些甜東西的。”
白音坐著,一面撫著纖細的腳腕,揉了半日,抱怨道,“真把我累著了,走了小半個時辰的路呢。”
沈寰順著她的腳踝看向那粽子一樣的金蓮,“你的腳太小,走不長道,正經該放了才好。不過這會兒已經晚了,你今年該有十六了罷?”
白音說差不離,“我是臘月里生人,還差幾個月就滿十六了。大爺您呢?我瞧著像是比我大一兩歲。”
那是她身量高的緣故,其實正經比白音還小上一歲,不過她沒承認,隨意地點了點頭。
白音話匣子打開,一時收不住,“您既是姑娘家,怎么不裹腳?一雙天足,倒是瞧著新鮮。”
大魏朝的女孩八歲起開始裹腳,越是正經富貴人家,越是在意這件事。可沈寰不一樣,她向來是個有主意的,又喜好武藝,哪兒能聽任老嬤嬤給她纏小腳。幸而家里只有她一個女孩,父母都當嬌客一樣養著。她說死也不纏足,沈老爺沈太太也就由她去了。
她歪著身子坐在炕上,想起從前和顧承閑談,也曾問過他會不會介意自己是天足。
他說不會,她卻滿口不信,一定要逗弄他承認小腳嫵媚,逼得他一個厚道人也不得不指摘起世風世情,“我就不覺得那樣有什么美,好好的,連路都走不快就叫弱柳扶風了?全是男人意淫出來的,折騰人罷了。”
她聽著暢快,卻還覺得不盡興,“你不也是男人?見了楚楚可憐的小腳姑娘,難道不會生出想要保護人家,憐香惜玉的念頭?”
彼時他又好氣又好笑,“你真小瞧人!男人骨子里要是自信,就不必非要女人展示柔弱。大家棋逢對手,心智相當,有欣賞,有補充,才是夫妻間該有的樣子。”
他說話時神情是平和的,眼睛卻在發亮,閃著璀璨的光,那一瞬間比星子還耀眼奪目。她于是慢慢體會出來,他是個看上去沒有鋒芒,內心卻足夠強大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