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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奈起身,回禮道,“您別這樣,我受不起。”
方濟琛一臉惆悵,手足無措的坐下,期期艾艾地說,“有日子沒見您了,今兒來叨擾。您想必也知道我的來意,您前些日子,見過巧珍了?”
他點點頭,方濟琛接著道,“您也瞧見了,她如今那副樣子,也是可憐見兒的。當(dāng)然了,這事兒是我們沒辦好,怨不著您,您是一點錯處都沒有。只是您看,事已至此,我們也是極難做。家里頭就這么一個閨女,老父老母從來當(dāng)眼珠子一樣寶貝大的。現(xiàn)如今可好,動輒就是要死要活,這可讓人怎生是好啊。”
眼看著就快要掉下淚來,“只求顧爺看在往昔情分上,許我們家一句話罷。”
七尺男兒有淚不輕彈,看這架勢是真心在傷懷。
可顧承也不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有些話該說還得說,“您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我不能應(yīng)承。當(dāng)日已經(jīng)坐實了的事,隔了這么久,您忽然說不作數(shù)了。說句不好聽的,這是出爾反爾,只怕不合適。再者說,這好處不能都教您一人占全了罷?”
他向來說話給人留幾分余地,能這么直白,已算是明確表達(dá)了拒絕的態(tài)度。
方濟琛不敢拿大,連聲道是,“您說得在理,確是我們不講究。可咱們兩家的交情還不至于讓您這么決絕。巧珍這丫頭,您也見過的,論模樣、論言談,不敢說出類拔萃,好歹也是京師地界拿得出手的。您就是應(yīng)承下了,也不算吃虧。何況我們家欠您的人情,那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趕明兒您只要有要求,我們兄弟一定竭盡全力給您辦妥當(dāng)了。您看,這樣的話,是不是能再考慮考慮?”
顧承搖頭,也算開誠布公,“對不住,我辦不到。不瞞您說,我打算離開京城,回頭去哪兒都還沒想好,恐怕將來也是居無定所。您家就這么一個姑娘,跟著我顛沛流離不劃算,還是趁早另則賢良的好。”
方濟琛怔忡起來,“您要走了?”見顧承點頭,半晌也沒想起下頭該接的話。倆人沉默許久,唯有面前清茶徐徐冒著熱氣,氤氳出一派頗為朦朧的意相。
隔著裊裊水霧,方濟琛打量著顧承,忽然開口道,“這么說罷,您心里有人。我知道,那天您在街上抱著一個姑娘的事,我也都聽說了。”
他一頓,顧承當(dāng)即皺眉問,“那令妹想必也知道了?”
方濟琛連連擺首,“哪兒敢讓她聽見,家里從上到下都瞞得鐵筒一般。”
顧承無語,真是自欺欺人。何苦來呢,如果早些知道,說不準(zhǔn)這會兒已然想開了。
“說回方才的話,我知道您在意那位姑娘。這原本也不算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男人家三妻四妾的多了……”抬眼見顧承一臉怫然,忙又改口道,“但顧爺是有為君子潔身自好,必然不屑這些事。可轉(zhuǎn)圜的余地也許還是有的,您覺著,平妻可不可行?”
顧承簡直要笑出聲來,平妻?就是方巧珍肯答應(yīng),沈寰也不會答應(yīng),自己則更加不會答應(yīng)。
這么想著,不由冷笑了一聲,“顧某沒那么大本事,手段更是沒有,不敢奢望齊人之福,這輩子只會有一個妻子相伴。”
方濟琛瞠目結(jié)舌,搖頭嘆息,“那您說,我怎么和巧珍交代?她現(xiàn)在篤定了和您的婚約還在,是媒妁之言,父母之意。我要是敢說解約倆字,只怕人當(dāng)場就能給我撞了南墻。”
他拉拉雜雜說些有的沒的,顧承都有話應(yīng)對,但說到尋死覓活,顧承也犯了難。總不能站起來拍拍衣裳說一句,死生有命,您跟我說不著。
他干不出這樣的事來,也還狠不下那樣的心,只好放緩了些聲氣,盡量把話說好聽些。
“您也別急,這事兒急不得。我總相信,時候長了問題自然能解決。要不還有一個辦法,反正我人是要走的,不如您回頭告訴令妹,就說我得了急病沒救過來,不在這世上了。臨去的時候有話交代,請她善自珍重、孝敬父母,再擇一門好親事。總歸是希望她能好好活著,您覺著這樣可行么?”
這人連自己都敢咒,可見是鐵了心。方濟琛心頭一片冰涼,隔了許久,認(rèn)命似的點了點頭,“看來您是真心不喜歡巧珍,可惜啊,我今兒又辦壞了一件事……”
他欲言又止,顧承已大略猜到。站起身來,干脆道,“令妹在樓下?那恕我不便相見。”
方濟琛連忙跟著起身,伸手遙遙一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顧承看見上回見過的那頂小轎,正巧停在茶樓正門對面。
“您打這兒出去,她就能瞧見。既然已說到這份上,您干脆好人做到底,自個兒讓她斷了念想得了。就當(dāng)是我求您,發(fā)發(fā)慈悲,可千萬別把她往絕路上逼……”
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真是成心難為人。顧承不愿多看方濟琛求告的模樣,咬了咬牙,道了一聲好。轉(zhuǎn)身便下樓,從大門走了出去。
方巧珍這回不再遮遮掩掩,撩開簾子,沖著他溫婉的笑笑。他點頭問好,喚她方姑娘,“我送您回去,您身子剛好些,不便在外頭待太久。”
她羞澀的一垂頭,“您都知道了,怪難為情的。那您原諒我二哥了么?”
他一曬,“原本就沒怪罪過,何談原諒?方姑娘說笑了。”
“那咱們走吧,您騎馬了么?還是陪我走著,恐怕會累著您。”
他應(yīng)道,“無妨,一共也沒有多遠(yuǎn)的路。”
“是啊,道不遠(yuǎn)。”她拖著長長的語調(diào),尾音里有著意猶未盡的遺憾,“要是遠(yuǎn)點就好了。”
這可真沒法接話了,他穩(wěn)了穩(wěn)心緒,開始勸慰起來,“方姑娘的事兒,我聽說了一些。老實說,我不太認(rèn)同姑娘的做法。既然知道家里人是為自己著想,就不該那么任性,拿他們最珍視的東西來要挾。且不說別人,就是母親懷胎十月,其中艱辛業(yè)已難為外人道,父母親恩尚且還沒報,怎么能輕言生死?方姑娘,說起來您之前那番舉動,是不是有點欠妥?”
類似的話不知聽多少人說過,可從他嘴里說出來,方巧珍就是覺得受教,點著頭道,“您說得都對,我確是任性了,傷了父母親人的心,是大大的不應(yīng)該。可我當(dāng)時也是急壞了,覺著他們做得不對,是有心欺負(fù)您,我看不過眼才……”
“您要是為我打抱不平,那真不必了。”他不是一點不動容,卻只能冷靜道,“我說過,從來沒因這事兒生您家人的氣。”
“是真的?”她雙眸彎彎,內(nèi)中藏著點點淚光,也不知是因感動,還是因喜悅。
“是真的。”他望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所以我還是那句話,珍重愛惜自己,就當(dāng)是為人子女應(yīng)盡之義了。”
“我明白了。”她笑得溫孌動人,頗有幾分嬌羞的姿態(tài),“多謝您一番教誨,真不愧是在學(xué)里教書的。往后我是不是,也該叫您一聲顧先生了?”
她掩口笑起來,一面盯著他瞧,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隱約也還是有陣陣不安——他竟不知道自己有這樣本事,能讓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姑娘,談笑間生出滿心滿眼的歡喜。
好容易送到方家門口,方巧珍還有些依依不舍,所幸沒再說別的,就只道,“回頭我要是去學(xué)里看您,您答應(yīng)么?”
他一面聽著,一面想,是該盡快辭了這份差事,早些收拾東西動身才好。于是淡淡頷首,不置可否的笑笑。除此之外,真是無言再對。
方巧珍一步三回頭的進了門,他終于長吁一口氣,只覺得短短一段路,卻是走得身心俱疲。茫然回身,抬眼看向前方,登時便愣了愣。
巷口處正站著一個穿白衣的少年,俊眉修目,挺秀端然。只是那俊眉微蹙,修目清冷,正似笑非笑的盯著自己瞧。
那人自然是一身少年打扮的沈寰!他懊惱的站在原地想,到底還是讓她一路追上了自己,看見了這一幕。
☆、第45章
<虛名>
沈寰嘴角的笑有點驕矜,也有點冷峭。顧承看在眼里,心里想著還該實話實說,大不了挨她幾句呲答,自己緘口聽著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