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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不明白為何他眼中忽然現出歡喜,愣了愣,輕聲喚道,“顧爺,您可否移步,我們姑娘有幾句話想跟您說。”
姑娘?他回過神來,那該是方家唯一的小姐,他曾經的未婚妻方巧珍。他看向軟轎,心里沒來由的一跳,“方姑娘找我有事?”
少女垂下眼,扯出一記笑,“我們姑娘等您好久了,還請您務必賞個臉,聽聽究竟有什么話。”
說得頗有幾分哀懇的意思,他向來不忍太拂別人的意,于是按下心中詫異,越步上前。等了少頃,見轎中人沒有下來的意思,他只好揖手道,“在下顧承,特來拜謁方姑娘。”
一個閨中小姐只帶了貼身丫頭在這兒候著他,說出去多少有失體統。他素來替人著想慣了,言辭客氣之余也甚是貼心周到,愣是把話說的好像是他來拜見方巧珍,如此也算是照顧了對方顏面。
轎中人似乎動了動,發出一聲綿軟的喘息,“您來了。”一句話過后,卻又沒了下文。
他更覺詭異,聽對方的聲音有氣無力,像是抱恙。他不便多問,也不便不答,只好應了一聲,“是,我來了。”
此情此景,好不尷尬!半日過去,方巧珍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真不好意思,教您這樣站在外頭。我……我這會兒不大方便見您,可是又有話想對您說,已經,已經想了很久了。”
他看不見對方,只好眼望著一旁侍立的丫頭,少女凄惶的沖他笑笑,當即掉轉開了視線。
他只得再道,“您請說,我聽著就是。”
“顧爺真是客氣。”方巧珍慢慢的說著,語速遲緩,像是字斟句酌,“一晃都好久沒見過您了,上年太太過世,我因抱病也沒能前去祭拜。真是太對不住您了,每每想起來只覺著有愧,趁今天您在這兒,先跟您道個歉。”
原來是為這個,他笑了笑,全然不在意的道,“方姑娘客氣了,身子要緊,這些虛禮不必太過計較。”
“怎么能說是虛禮呢,這原是我該盡之義。說起來更是慚愧,那日我哥哥去了您家,想必說了好些不中聽的話,給您添堵了。您可千萬別往心里去,他們都是瞎說,不過是怕我受委屈。可這么做太有失道義了,實在不成話。顧爺,我對不住太太,回頭等……我一定好好彌補,一定的。”
她說得很是焦急,是打心里流露出來的急切。顧承不解這姑娘是何用意,卻又隱隱覺出不對,于是試探道,“方姑娘無須在意這些,您兄長也沒說什么。只是兩下里合計商議,好說好了,此后兩家還是鄰里朋友關系。”
“怎么,您還是生氣的?”轎中人似乎起了急,提高了話音,聲音沙啞,“您這么說,就是不肯原諒我哥哥了。他是個糊涂人,您何必和他一般見識。我已經說過他好多回了,他再不敢拿那樣的話來搪塞。顧爺,我,我是您家太太親自訂下的。咱們……咱們的事,我等得起。真的,我一點都不急。前些日子我一直病著,心里總也放不下這件事兒。這會子剛好,就想來親口跟您說一句,我愿意等著,等您除了服,等您都準備好了,咱們再……”
這是怎么話兒說的?顧承凝眉不語,心里頭七上八下直打鼓,婚約不是已經解除了,莫非她不清楚?還是不肯認?怎么突然就跑來說愿意等自己?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無奈笑笑,“方姑娘言重了,顧某豈敢怪罪令兄。當日是雙方認可,姑娘既病著,少不得由令兄代替把這事兒定奪下。如今咱們兩家已沒有牽扯,姑娘大可放心,千萬別有愧疚。您要是像方才那么說話,我就更加無地自容了。”
一面說著,只見那丫頭對著自己一個勁兒的擺手,話音才落,便聽轎中人倒吸一口氣,嗓音是愈發低沉嘶啞,“您是真不肯諒解了?我,我要怎么說,怎么做才能彌補……都怪我,一病就是大半年,神智也不清楚,就讓他們這么鉆了空子。”
說到這兒,忽然疾呼一聲,“顧爺,這半年光景里頭,您不會,不會已經有了……有了可心的人罷?”
顧承眉頭皺得更緊了,總覺得這方巧珍處處透著古怪,好像全然不知這半年來發生的事兒。他才要回答,就見那丫頭一個箭步竄上來,死命的擺手,壓低了聲音道,“別說,求您了。”
他有些不悅的嘆了口氣,換了副淡漠口吻,“顧某還在孝期,無心想這些事。方姑娘沒有別的話了罷,顧某還有事,請恕我先行一步。”
轎中人啊了一聲,焦急中卻透出一抹欣慰,“您別不高興,是我不對,不該這樣私會您。何況,連面兒……都不肯露一下。可是我有苦衷的,前陣子我病得太厲害,這會兒是滿臉的病容。我真怕,您瞧見了,會不喜歡。”說到最后,已嚅囁成了蚊子哼哼。
哪兒都不挨哪兒,顧承覺著,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實在沒必要再糾纏下去,他不知道方巧珍是不是病糊涂了,但至少他不能在這兒憑空給她希望。
冷著聲音,他淡淡道,“身體要緊,方姑娘好好珍重,顧某告辭了。”
說完即走,頭也不回。卻聽轎中人低低喊著,“別……”當真是哀凄無限。耳聽得身后有簾子掀動的聲響,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回眸,一眼望過,登時頓在了原地。
花容慘淡,滿眼凄愴,方巧珍一張臉瘦得不及一個巴掌大,下巴削尖楚楚可憐。然而最令他驚愕的是,她脖子上纏著一圈厚厚的布帶,看樣子像是受過重創之后的包扎。
方巧珍顫顫巍巍地看了他一眼,便即松開手,簾子倏然落下。他聽到她低聲飲泣,“對不起,嚇著您了,我太丑了……”
顧承看了一眼那丫頭,回身將人拉到一旁,問道,“你們姑娘怎么了,是受了什么傷么?”
少女雙眼含著淚光,點了點頭。
他凝眉半晌,再開口問道,“和我有關?”
少女垂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姑娘她不肯解除婚約,為了這事和老爺太太大鬧起來,后來……就懸梁……幸虧被發現了,險些就救不活了……”
☆、第44章
<平妻>
懸梁?顧承不自覺向后退了退,心里備感驚詫的同時,也有些五味陳雜了起來。
看向軟轎的目光多了幾分惻然,該說什么好呢?方巧珍也算性情柔中帶剛,可是他們從前并沒有過交集,在胭脂鋪子里是頭一回碰面。彼此缺乏感情,更談不上了解,何至于要以性命來勉強這段姻緣呢?
凝神聽去,方巧珍還在輕聲啜泣。他無可奈何,覺著實在不該在這個時候上前安慰。既然知道不會有結果,那就干脆連希望也不要胡亂給。
可禁不住還是規勸起那貼身丫頭,“她身子這么弱,就該在家靜養,你早些服侍她回去罷。”
那少女凄然長嘆,“哪兒攔得住啊,這都多少回了。您是不知道,姑娘自打尋了短見,好容易給救活,家里老爺太太恨不得陪一萬個小心,一點不敢拂她的意。姑娘說親不能退,太太到現在也沒再說一個不字。前些日子,好容易打聽出來您在這處,就趕著催著也要過來瞧瞧,說是得給您賠不是。”
解釋一番,又不免加意求懇,“您好歹說兩句好話兒,哪怕活話兒都成。她眼下已是極脆弱的人,再禁不得打擊。您要肯成全,那就是超生我們姑娘了。”說著,就要拜倒,叩下頭去。
顧承連忙攔下,冷靜言道,“這事兒我應承不了,只能等她慢慢接受,慢慢淡忘。你放心,早晚都能過去,她畢竟也不過見了我一面而已……”
“就是那一面……唉,要么說是緣分,又或者說是冤孽呢。我們姑娘打那次見了之后,就滿心滿眼都是三爺您了,這可真真是情根深種……”
聽完這話,他面上雖沒顯露,心里可是真的慌了慌。不過轉念一想,這世間沒有什么事是時間無法消弭的。日子一長,她自然而然就會忘記自己。
所以他還是那句話,“好生陪著她,早點回去。你跟她說,我并沒生氣,大家是好聚好散,請她放寬心就是。”
少女聽罷,直直盯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冷漠無情的怪物。
但他沒辦法,總不能給了甜頭,到時候又無法兌現罷。他說完,匆匆點點頭,撇下兀自不甘的少女和轎中羸弱女子,一徑快走,離開了這片幽僻小徑。
然而心里還是架不住忐忑,總覺得這事尚沒了結。果然幾日后,他和沈寰正在屋里說著話,方巧珍的二哥方濟琛便找上門來。
門一開,四目相對,他已心知不妙。急忙朝屋里喊了一聲,我有事出去一趟。反手關上門,拉著方濟琛連忙就往外走。
既是有話要談,總得找個清靜地方。二人上了近處茶樓雅間,顧承才一落座,方濟琛已朝他躬身行禮,竟是一揖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