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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硬心硬,你也真算是個難纏的。”楊軻搖頭一笑,“考慮得如何,是打算賠我一條手臂,還是接著跟我把這條路走下去?”
“我有那么傻么?”她輕嗤一聲,隨后嘆了口氣,“你的條件太苛刻,根本由不得我考慮。賊船已然上了,也就再難下得來。”
楊軻微微頷首,看了一眼東屋的方向,“你的恩人,勢必要牽連其中了?他肯陪著你,無論是不是浪跡天涯?”
沈寰笑而不語,望了他許久,才出聲道,“怎么?你很羨慕,我有人陪著,你卻只能孤單一身。”
她說話一貫狠厲,不留一絲余地,他聽過也只點點頭,“是福是禍,往前走才會知道。東西我今天給你留下,我對你已算坦誠。不過你對我卻未必,你心里的想法,是說一半藏一半,咱們也只好來日方長。你是天分絕好的苗子,我愿意相信你,也希望你能教我信得過。”
他站起身來,話鋒一轉,“我既然做了你師傅,也就不怕你打其他的鬼主意。師傅是什么,不是平日里恭恭敬敬需要孝敬的人,而是罩得住你的人。你有難,我護得了。你有貳心,我也能收伏得住。”
頓了頓,又接著道,“話說到這兒,你是聰明人,無須贅言。這陣子我要出趟遠門,再回來恐怕要年后了。趁著這段時間養好身子,參詳功夫,等我回來,就是找你動身,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人走得遠了,她目光落在面前幾案上。下卷靈動子,是她矢志不渝也想拿到的東西,這會兒就擺在她面前。拿在手里,驀地里好似有千斤重,因為代價是兩個人的自由,這其中的分量也就好比山巒一般沉。
奇怪,她竟沒有想象中歡喜,帶著一點遺憾,一點愧疚,走出門站了一瞬,然后毫無遲疑的向顧承所在的東屋走去。
☆、第43章
<意外>
東屋里頭安安靜靜,因她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床上才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月光下,他站起身來,看清是她來了,也沒有驚慌。點亮近前的燈,略有些疑惑的望著她。
“怎么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她站在那兒不動,胸口有股千言萬語無從訴說的憋悶。半晌還是他先笑了出來,拍了拍床沿,“過來坐。”
她很聽話,溫順的走了過去。才一坐下,禁不住一把摟住他的腰,下巴抵上他肩頭,“我有點害怕。”
她一貫不喜歡示弱,咬了咬牙,終于一點點說出自己的擔憂,“我后悔了,不該招惹楊軻。也許以后都騎虎難下,我真有點怕擺脫不掉他。”
他摟緊她,“一定要擺脫么?他要你做的事,和你的初衷并不相背。你想靠自己一個人報仇雪恨,不光不容易,就算是成事了,也只是解決一樁私人恩怨。如今的朝政時局下,你既有一身本事,就該把眼光放得長遠些。”
他緩緩地說著,身上溫暖的氣息一點點傳遞至她身上,有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良久,她抬眼望他,“你什么都依我,會把我寵壞的。其實我想過了,也許一直以來是我太偏激。”
話有轉圜,他不解的看著她,等待她接著說下去。
“你才剛說到時局,如今江南江北起義的不少,有烏合之眾,也有梟雄門閥。朝廷積弊太久,這樣下去不出十年,總歸是要天下大亂。到了那個時候,所謂仇人不必我手刃,也一樣會得到報應。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那么執著呢?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也許我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一個了局。”
他低頭看著她,神情專注,“道理是這樣,可你放得下執念么?”
她眼神漸生繾綣,滿懷著化不開的柔軟,“能!你為我已經做了那么多事,我為了你,也一樣能!純鈞,我想和你好好的,我們離開這兒,離開大魏的疆土,去過海闊天空的日子。我不想辜負你,這是我的真心話。”
她雙眸散發著燦然的光亮,是一時沖動,還是深思熟慮?他有些猶豫,遲疑道,“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么……”
她抬起手,掩住了他的口,笑著搖首,“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想好了,那本下卷,我不要了,一個字我都不會去看。他方才說,近期會離開京城,等到來年開春才會回來。趁著這個功夫,咱們就收拾東西遠走高飛。大魏的疆域這么廣,我不信他有本事能把我找出來。何況我不會帶走那部下卷,我沒學過那上頭的功夫,就不必為他賣命。”
“就這樣決定了好不好?這是上天給咱們的機會,咱們可要抓牢了。”她越說越激動,掐指算起來,“還有,五六個月的時間呢,足夠準備的了。咱們還可以邊走邊看,再決定去哪兒落腳。”
他沉默的聽著,半晌緩緩綻放出笑顏,“真的決定了?”
她嗯了一聲,“純鈞,是你說的,如果我爹娘在天有靈,也一定希望我能過安穩踏實的日子,他們會希望我過得好。”
他聽得有些神馳,也有些動情,扳過她的臉,在她額上長長的吻了一記。等了這么久,盼了這么久,她終于肯松口,怎能教他不開懷。
心里一片釋然輕松,她將兩條長腿往他膝上一搭,雙臂環繞著他的脖頸,撒嬌的笑道,“我今兒不想走了,你這兒地方挺寬敞,留我一晚罷。”
他笑而不語,隨即一把將她抱起,輕輕地放在床里側,自己就勢往枕頭倒下去。
眼波盈盈,是流轉不息的情愫,她輕撫他的臉,一遍遍的喚著,純鈞,純鈞……
“沈寰。”他回應她,然而卻握住了她游走的素手,“歇罷,你的病還沒好利索。”
都這樣了也能忍耐?她蹙起眉來,“那要是病好了呢?你是不是還有別的借口,譬如我還沒滿十五,又譬如你的孝期還沒過?”
“你不是說,活著的人比較重要么?”
他仰面笑起來,“那也得分輕重緩急,我都應承了要娶你,至于這么猴急么?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大家閨秀。”
笑罷,伸手彈著她的額頭,“是你的跑不掉,我終究會落在你手里。”
一夜安睡無夢,顧承到底怕她身子余毒未消,只教她在家中好生調理內息養病,自己仍是去學里教書。倆人商量一道,還是決定等秋涼再動身,先沿運河去看看江南風致,順便也往溫暖的地方去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花謝花飛,轉眼荼蘼將盡,又到了一年春逝的時節。顧承下了學,心情全不受花事敗落的影響,反而甚是明快,步履輕松的朝家中趕去。
穿過學堂外的一片小徑,前方驀地出現一頂軟轎。轎旁站著一個翹首等待的少女,看樣子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見過。
少女打眼瞧見他,立刻露出一線驚喜,驚喜中還帶著一抹惶恐,微微躑躅一瞬,便迎著他走了上來。
“顧三爺,”少女蹲身行了一禮,“給您請安了。”
顧承站定,仔細打量眼前人,一面頷首回禮,“姑娘是在等我?”
少女面露一絲窘態,點了點頭,“不是我,是我家姑娘在等您。”她側著頭探問,“顧爺,您該不會是忘了,我是誰罷?”
才剛說完,不禁又是一嘆,“也難怪您不記得了,這都過去多久了。顧爺,我是方府上的丫頭,咱們早前在胭脂鋪子里見過一面。”
他恍然記起那一段舊事,再看眼前人,更是回想起來,不過她聲音輕柔婉轉,渾不似當日在鋪子里數落自己的爽脆潑辣。他想到那一番尷尬,不由嘴角輕揚。原來時過境遷,再回憶起來,卻已也有了不同的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