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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歡喜一個人到了極致,就會生出想要將她疼惜到骨血里的感覺。
她望著他,他羞餒的垂下頭,全然是一副做錯事的模樣。半晌她輕聲笑起來,“你方才,是清醒的?”
這是在提醒他不能抵賴?他不敢抬頭,卻沒有片刻遲疑,“是,我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滋味如何?”她滿眼狹促,笑得伶伶俐俐,“你快活么?”
腦中轟地一響,她怎么能如此直白的問出這個問題,他又慌又臊,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再也不出來。
幸虧黑暗中她應該看不出自己赤紅的面孔,垂頭一刻,他還是鼓起勇氣承認,低聲道,“快活。”
“那就好。”她幽幽望著他,驀地里有了煙視媚行的味道,“往后怎么著?你總不能,還拿從前的話搪塞我罷?”
這樣問就該意味著不生氣,她沒有覺得被冒犯,也沒有懷著鄙夷來看待自己。
他一時間真是充滿感激,心里的話沖口而出,“不能,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她略微怔了怔,旋即朗聲大笑起來,清越笑聲越過漫天喧囂,直直墜入他心底。
沈寰當真快活極了,這個人終于肯坦誠自己的情生意動,更令她好笑的是,他不過才得手,就能羞澀的講出一句纏綿癡語,看來開了竅之后該是大有所為。
不管怎么說,他是終于放下了心里的執(zhí)迷,在這一天一地的星光煙火下,坦坦蕩蕩,肆無忌憚了一回。
☆、第27章 諾言
接下來要如何相處,原本是水到渠成的事,但顧承畢竟在孝期,該守的總還是要守。好在正月里拜年迎訪客,見天都有一堆雜事要應對,相應的也就沖淡了彼此碰面時,那點蠢蠢欲動的情愫。
出了正月十五,學里恢復常態(tài),顧承早起仍去教書授課。晌午后回來,剛拐進巷子,看見一乘華蓋車停在自家門口。車旁站著的小廝他認得,是顧家老宅的人。簾子掀動,車內人露出面容,正是他二叔,戶部侍郎顧懷峰。
年內顧承上老宅給長輩拜年請安,顧懷峰并沒有特別叮囑的話。今兒忽然造訪,特地在這里等他,不光于他而言算稀奇,于他那兩進的小宅院而言,也可算是稀客了。
顧承上前問安,將顧懷峰請到廳上。他不敢讓沈寰輕易露面,后者也知趣的躲在西屋不出來。顧承忙了片刻,親自奉了茶,捧給顧懷峰。
顧懷峰打量著廳上,閑談一般,“你近來在學堂教書,這營生也還罷了。只是閑時還該去舊時上峰、同僚處多走動,從前的關系輕易不要斷,這樣三年后,事情才好辦得便宜。”
開場白是一番教化,顧承態(tài)度也受教,恭謹回答,“叔叔說的是,人情往來,問安禮數(shù),侄兒不敢有失。”
顧懷峰看了看他,沒有為他的謙恭所動,話鋒一轉,問起,“我聽說,你退了親?”
心里咯噔一聲,不為退親二字,卻是為坐在西屋里的人,顧承緩著聲氣,平靜應道,“是,怕耽擱了女方青春年華,侄兒心里也有些過意不去,和他們家一商議,就把這事定了,從此兩家不必再有牽扯。”
“這家人不懂事,你也跟著不懂事?”顧懷峰搖頭不滿,“你年紀不小了,三年后重新謀個差使,還不知是個什么光景。到時候再要尋這樣人家,年紀相貌身家都匹配,哪里有那么容易!你父親這一支只剩下你一根獨苗,偏生你還在這樣大事上不經(jīng)心,實在是大大的不該。”
顧承連連點頭,“叔叔怪責,侄兒也不敢強辯,當日確是一陣意氣涌上,現(xiàn)如今要后悔也來不及了。”
說得倒是云淡風輕,顧懷峰接著道,“既然知道后悔,再去人家登門謝罪,重新定下來也不遲。這樁婚事不是還沒正式退么?”
無非也就差方家長輩一句話,連帶從前那份業(yè)已交付的聘禮,顧承低頭淡笑,頗有幾分為難的意思,“按說這聘禮,人家退是情分,不退我也不好去索要。侄兒心里有個糊涂想法,就當是補償人家罷,這就和說出去的話一樣,不好再收回來了。”
“你果然是有些糊涂。”顧懷峰睨著他,審視片刻,“我知道,你家里還有個女孩子,說是你母親遠房的親眷?怎么我來了,也不知道叫她出來見我?”
顧承略一驚,旋即鎮(zhèn)定下來,陪笑道,“鄉(xiāng)野小戶出來的,侄兒唯恐她禮數(shù)不周,沖撞二叔。既這么說,我去叫她出來,依禮拜見您。”
說著忙退了出去,一轉身,望著西屋緊閉的門,方才覺出一顆心跳得,比往常要快上許多。
顧承去請沈寰的時候,已收起了臉上的惴惴不安。他知道她是大家教養(yǎng)出來的閨秀,不怕見人,可她那張臉生得實在惹眼,難保他二叔見了,不會揣測出點端倪。
其實他倒也不怕認下,事到如今,他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可一旦有麻煩事也該由他來應對的,沈寰脾氣本就不算好,他更加不想讓她為了自己,受哪怕一丁點委屈。
“一會兒他說什么你就聽著,千萬別往心里去。”顧承用心叮囑,又帶歉意,“只是不得已,要你裝小戶人家閨女。”
沈寰淡淡看他一眼,沒有絲毫不悅,“你二叔清楚我的來歷么?我是說你給我編的那個。”
顧承略一回想,說應該不知道,“早前給你改戶籍,沒經(jīng)他的手。底下人知道我是侍郎家的親戚,收了錢也沒細問,連你從前的身份都沒顧上理清。”
“那就好辦。”沈寰笑笑,語氣柔緩的安慰起他來,“你只管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
她目光溫和,善解人意,倘若不算平日存心起狹促、捉弄他那些時候,確也自有一派大氣懂事的勁頭。
顧懷峰想必也是這么認為,打沈寰一進廳上,他看清她的樣貌,登時便怔住了。直到她斂衽請安完畢,他才緩過神來,恢復了一貫端方持重的樣子。
只是隱約覺得有些奇怪,“聽承哥兒說,你是舊年才上京來的,以前都是在灤縣老家,可我怎么看著你有些面善,像是在哪里見過似的。”
提起這個,顧承不免有些緊張,畢竟沈寰的父親與顧懷峰同朝為官,雖一個外放,一個在京,但年深日久保不齊有碰面的機會,他倒是忘記問沈寰,她相貌到底是隨母親多些,還是隨父親多些。
他才要替她將這話題遮過去,沈寰已清亮亮的答話,“先父還在的時候,有一年帶我上京來走親戚,那次是我頭回進京師。因年紀小,看著京里不同于鄉(xiāng)下,哪哪兒都覺著好玩。我爹疼我,專挑最熱鬧繁華的地兒逛,記得是去了前門大街,還有天橋,旁的沒記住,就只顧著聽大鼓書了——許是那回,您在街上見過我?”
一番話說下來,口齒伶俐,語音清脆,還透著些小女孩的率性活潑。只是前門天橋一代,原是京師手藝買賣人雜居的地兒。仕宦官紳去那兒閑逛有失身份,顧懷峰是什么人,等閑自然也不會踏足那里。
小女孩不懂這些,一時說錯了話也不礙什么。顧懷峰頗為大度的笑笑,“我上了年紀,記性不大好,恐怕是把你和誰家姑娘弄混了。既是住在這里,就安生和你三哥哥做個伴兒。你們女孩子心細,日常有什么你哥哥想不到的,多提醒幫襯著他,都是一家人,互相照應才是本分。”
說罷已揮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沈寰伶俐的應了一聲是,又蹲身行了一禮,方才轉身出了廳門。
人去得遠了,顧懷峰收了臉上笑容,沉吟許久,忽然問道,“你老實說,退親,是不是為了她?”
既已料到,也就沒有驚詫,只是還在孝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顧承先推諉了一句,“叔叔何出此言?”
“這不是明擺著的。”顧懷峰哼了一聲,“孤男寡女,同處一個屋檐下。原先我就有些懷疑,如今親眼證實,可見錯不了。你為了她,做出退親的事來,就不怕日后招人詬病私德?這前程,究竟還想要不想要?”
話說到這份上,顧承也無意隱瞞,“侄兒并沒做出格的事,何況前路如何,該怎么籌劃,都不在此刻考慮的范疇里。今日您親自登門,借這個機會,侄兒也想同您交個底,我覺著自己還是更適合教書。等回頭守完制,也還是想留在學里,暫時不做他想。”
“你想好了?”顧懷峰橫眉立目,面露不滿,“由著性子,白白荒廢身上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