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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她不喜這些空論。然,世道推崇的卻是這些空論。可如今,竟有人與她同好,更直言其為靡靡之音。周如水簡直瞠目結舌!
她這才憶起兄長曾講過的一件瑯琊王府的舊事。道是瑯琊王三幼年在弘農讀書,一日別莊失竊,竊賊入室。家中保氏仆俾均未察覺,王玉溪卻悠然臥在榻上觀望竊賊忙碌,眼見竊賊正待收拾包裹撤退,他方悠悠道出一句:“偷兒,那青氈乃我家舊物,留下罷。”聞言,竊賊受驚過甚,竟是棄物落荒而逃。
他果真,如傳言一般淡定機敏,別有建樹啊。
周如水不禁嫣然一笑,她輕快地回道:“然,鶣弘曾言,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亦是最不服管教的弟子。”說著,她轉身掀開了車帷,車外擁堵著他們的,有世家貴胄,也有赤身白衣。人群攘攘,雄偉結壯的南城門近在眼前,通往鄴都的大道由磚石鋪就而成,里頭更是綠窗朱戶,十里繁華。
若不知此后的蕭條,便不能知今日之貴重。
悵然間,“前世”種種浮上心頭,周如水揚了揚唇,壓下鼻酸,忽然俏皮地朝王玉溪眨了眨眼,嗓音恬柔,聲音如清軟涼滑的穗子,俏生生地說道:“我最厭煩的便是如《卿云曲》一般的頌歌,大則大矣,深亦深矣,然,華而不實。生為男子,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對空當歌仍唱不明白,算怎生回事?我最喜的反是那些鄉野小調,大多有血有肉,感人至深。”說著,她嬌軟一笑,繼續道:“三郎與旁人不同,實叫天驕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怎么說周如水呢,她前世死時年紀也不大,自小的錦衣玉食讓她從骨子里透著天真爛漫,亡國后她承受了世間所有至痛的苦難,但在黃粱夢中的那些年,與子昂相濡以沫的那些年,她就像出淤泥不染的蓮,明白了許多,通透了許多,也越發天真爛漫了許多。王三郎是個無垢君子,在他面前,周如水自然而然會很輕快,溫潤如玉的人都能叫人心情愉快而又放松。
我有點難過哎 我的收藏一夜之間從576變成490,掉這么多收藏真的特別難過,好像是告訴我你怎么努力都沒有用似的。希望大家多多收藏多多推薦多多評論,給我一點力量吧。=_=蔫掉的阿蘭+_+
☆、復為帝姬 第九章(下)
“前世”,國破家亡的那些年,她帶著人皮/面/具/忍辱負重,苦苦掙扎在這世間的最底層。有一日,當她陡然無依無靠,臥在劉崢眼皮底下,蜷縮在馬圈里高燒不退時,夜半時分,卻忽然聽見有人在府外低嘯。
那是一個男人極盡滄桑哀切的聲音,寂靜的夜里,他將一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得肝腸寸斷,足以讓聞者潸然而淚下。他唱盡了人世間的孤苦憂傷,唱盡了終不能返鄉的無望哀戚。周如水從未見過那人,只從旁的侍婢那兒得知,夜里唱俚曲的是位中年郎君,第二日,便伏誅在府門外了。而他死時,還在念叨著豈不懷歸,手中亦拽著周氏皇族的族徽,他們道,他該是周氏舊人。
“昔吾往矣,日月方除。曷云其還?歲聿云莫。念吾獨兮,吾事孔庶。心之憂矣,憚吾不暇。念彼共人,眷眷懷顧!豈不懷歸?畏此譴怒。”
隔著車帷望向車外的風光,望著那一個個錦衣華服的郎君姑子,望著站在車窗邊守著她的忠仆夙英,望著那高壯偉岸的南城門,周如水曼聲而唱,她在唱,“回想我那過去的時光啊!日月輝映得無比美好,何時,我才能回到故鄉?一年又一年過去,誰又能知道,我心中有多么的孤獨?生活繁忙無止,心中憂傷不止。我想起舊時的你我,殷殷地回望又回望,難道不想回到故鄉么?再也不能回到故鄉了么?”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在這曲中,她仿佛回到了秦元劉氏領兵破鄴的那一日。那一日,她那因君父荒淫無道而悲戚皈依,發誓再不踏入宮門一步的老母從蘭若庵匆匆趕了回來,她死死地抓著她的手腕厲聲喝道:“我兒可以輸!可以輸盡天下!可以輸掉我與你君父的性命!但我兒不能死!你若死了,讓我如何下去見列祖列宗?如何去見你的兄長?你若死了,怎對得起我扔下你父一人暴尸庭前,死不瞑目?兕子,你必須活著!便是茍活也罷!周家只余下你一人了,誰死了都死有余辜!唯獨你不能!周家,只余你一人了啊!兕子,記住母親的話,即便茍且,你亦要偷生!”
誰曾想,那時她是抱著怎樣的心酸茍活于世的?便是那一日,她混跡在仆婢中被押解出宮,戴著人、皮、面、具從此變成了夙英。而夙英替了她,戴上了與她相同樣貌的人、皮、面、具,不光光是為她抵擋了風雨,還替她去死,替她遭受了千刀萬剮的凌遲之痛……
秦元劉氏滅周后,對周氏族人無一絲寬厚,除了茍且逃生的周如水和早就假死遁世的符翎以外,無一幸免。
她曾親眼目睹族人的慘死。劊子手行刑的前一刻,圍觀的眾人只見囚徒中一滄桑老婦突而暴起,她曾是這個皇朝最至高無上的皇后,陡然間卻已成了最卑賤的死囚。她滿臉是血地狂笑著,忽然仰天長嘯,嘶喊道:“愿吾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只求安樂平順,一世康泰……”
只有周如水曉得,那老婦并非懼死裝瘋,而是在朝她喊。她的母親是在喊她,喊她即便不再在帝王家了,也定要活下去。她還在祈求,祈求上蒼能叫她安樂平順,一世康泰……
但,怎的可能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之后無數的歲月,無數次午夜夢回里,周如水都會夢見自個眼睜睜地看著儈子手的刀鋒一寸寸落下,看著她的族人,看著她的母后,她的姑母,看著替她去死的夙英,她的親朋死無全尸。而那一天,星辰昏暗,大雨磅礴。大火后,垣墻殘斷,宮室焚毀,焦黑的灰燼隨處翻飛,雷聲轟鳴中,血流更是成了河。
她彎下身去捧,血水落滿了她的衣襟,她抬起眼去看,她的眼睛也被染成了紅色,雙手亦然也成了紅色。而后,她轉過頭去,漫天大火在雨中也不息不滅,天空仿佛被燒成了炙鐵,到最后,那些紅都成了灰,灰又變成了死黑,像永遠都無法醒來的噩夢連連。
她唱的正是這樣的離人之苦,她思念故鄉,她郁郁累累,她無力回天。她欲歸家而家無人,欲渡河而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她的家沒了,她的國亦沒了,她比小民更窘迫,天下之大,竟無歸處。
然而,前塵若云煙,轉眼百年身。如今,她回來了,她終于回到故鄉了!念及此,周如水不禁悲從中來,嗓中更滿是凄切之意。
竟是離人之殤!
王玉溪的笑容緩緩凝在了唇邊,他注視著周如水,眸光不禁一沉。
這天下,想得他青眼之人何其多?這些人中,附庸風雅,妄想世人皆知以揚自身名望者,不在少數。可要為他臨街而唱,更唱起粗鄙小調的,卻唯有眼前這位周氏天驕了。
世人皆知,鄉野小調多為粗鄙,只常在凡夫走卒、匹夫匹婦中傳唱。世家大族間彈唱者甚少,更是不屑。周天驕從來養在深宮,怎會唱這樣的俚曲?即便她真心喜之,可如此哀痛,幾近斷腸又是為何?
她乃周王獨女,自小錦衣玉食,受盡疼寵。心尖尖樣的人兒,哪里會有如此悲苦?即便前歲太子洛鶴早隕,她悲痛成疾,一病不起。可也不至于,有這不得返鄉的悲戚之情罷?
難道?
王玉溪蹙起眉,漆黑清透的眸子審視著周如水,忽然,他取過瑤琴,撥動了琴弦。
悠揚的琴音伴著周如水的歌聲,悅耳至極也蕭索至極,就如同花朵萎謝了一般,凄凄涼涼,慘淡如縞素。
周如水的淺唱,隨著不疾不徐的琴音如傾如訴,如孤苦無依的游子落入了滾滾長流之中,漂泊,卻始終到不了盡頭。最后的最后,游子只剩枯骨般的身子照映進了夕陽慘淡的殘紅之中,艷幟如血,滿是哀戚,全是無望。
一曲罷了,竟是如泣如訴,引人淚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但是,小姑子骨子里的沉重,再天真爛漫還是抹不去哎,畢竟是結過痂的疤!
☆、復為帝姬 第十章(上)
瑤琴有六忌,七不彈。
六忌,是指: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七不彈是指: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不凈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
為此,周如水從未想過,琴藝冠絕天下的王玉溪會忽然為她撫琴。
一曲末了,當周如水再度睜開眼來時,眼底已是淚意漣漣了。
她仰起小臉,迷惘的眸子對上凝視著她的王玉溪,聲音軟軟,靡啞純真,輕而靦腆地說道:“得君一曲,天驕竟不悔今日之魯莽了。”
聞言,王玉溪莞爾一笑。見她雙眸帶水,好不可憐,便取了塊繡著方竹的巾帕遞給了她,溫柔地淺淺地笑道:“今未知何時可還,而歲已暮矣。小公主此曲,確是唱出了歸期無望之苦。”語罷,他便將瑤琴推置在一旁。盯著周如水,眸光微沉,俊眉輕挑,深邃如星空的眸中忽然閃過了一道揶揄,淺淺地笑道:“現下,溪與小公主不也正是,未知何時可還么?”
說到這,他的話音卻微微拖住,忽然就朝周如水傾過了身去,直將她逼向了車璧。
這動作太忽然 ,驚得周如水瞪大了眼,她后知后覺地想要動作,卻見王玉溪忽然又不動了。他抵著她停在了一個十分微妙的距離,二人離得極近,他骨肉勻稱的手掌正撐在她的腿邊,他淡暖的呼吸亦都拂在了她的耳旁。卻,他又真的與她沒有絲毫的碰觸。
明明如此無禮,卻又如此,禮數周全……
因他這忽然的動作,周如水直是僵住了。她一動也不敢動,只呆呆地望著王玉溪,清亮的雙眸睜得大大的,里頭全是不知所措。
見她如此,王玉溪不禁低低一笑,他漆黑明亮的眸對上了她那清澈的茫然的目光,瞇了瞇眼,便壓低了聲音,揶揄地說道:“溪原是要悄然回府的,卻不想竟被小公主撞破。如此,先前安排了許久的事兒,倒都全功盡棄了!”他這么說著,語調卻是極輕,極淺的。明明這事兒似乎是極其重要的,他卻說得毫不在意,也對她毫不責怪。恍若,他只是要說說而已。
聞言,周如水卻怔住了!她這才知道,自個怕是闖了大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