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掖著兩手,有些倨傲地看他,“宮闈重地,外臣怎么能隨意往來?你在哪里任職,連這點規(guī)矩都不懂?”
對方可能沒料到她會這么不留情面,一時有點驚詫的模樣,但是轉(zhuǎn)瞬就鎮(zhèn)定下來,笑道:“長公主殿下誤會了,今兒皇上有令,闔宮除了東西六宮,不設(shè)禁地。金亭子本來就是供群臣賞花的地方,臣在這里并沒有什么不妥的。”覷了她一眼,復又作揖,“是臣唐突了,殿下沒有防備,想是嚇了一跳吧?殿下問臣在哪里供職,回殿下的話,臣是承宣布政使司參議趙還止,榮安皇后趙娘娘是臣的族姐,娘娘應(yīng)當和殿下提起過臣吧?”
果然不出所料,趙皇后一心撮合,今天總算是找著機會了。做媒本沒有什么,趙家眼看要沒落,想拉個公主墊背,也無可厚非。可她不該拿話來蒙她,她是長公主,身份在這里,不是外面的山野村婦,想見就能見的。趙皇后不顧宮廷規(guī)矩,充當起這種角色來,實在是自貶身價,令人不齒。
她覺得受了冒犯,臉色愈發(fā)不好了,也不愿意和他多兜搭,寒聲道:“乾清宮正設(shè)宴,趙參議快赴宴去吧。宮里有宮里的規(guī)矩,就算皇上下了令,也應(yīng)當有些忌諱才好。還有一樁事,請你帶話給趙老娘娘,宮中已然易主,請她自省些。與其整日怨怪境遇不好,倒不如獨善其身,少些行差踏錯,將來結(jié)局不至于太過難看。”
她畢竟是金枝玉葉,這幾句話撂出來,連趙還止都有些經(jīng)受不住。然而再尊貴的女人終究是女人,沒有了眾星拱月,她獨一個的時候,不過是十幾歲的小姑娘,能有多大的震懾力?原先來前就商議過,怕她心高氣傲不好相與,趙皇后叮囑這族弟,她狠,你就要狠過頭,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名聲要緊,諒她不敢鬧起來。退一萬步,萬一真鬧起來倒好了,生米煮成熟飯,她就是孫猴子,也逃不出五指山去。
有這一套好教導,趙某人的膽子就大了。她轉(zhuǎn)身要走,他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這一扣叫人永世難忘,世上幾人能有這等親近公主的好運氣?初秋的衫子很薄,隱藏于通袖下的輪廓嬌而脆,細而軟,從指尖傳遞上來的觸感簡直起膩,和那些庸脂俗粉完全不一樣。他受用了一把,忽然又緊張起來,怕她聲張,到底要擔風險。沒想到她果真如趙皇后說的那樣隱而不發(fā),只是漲紅了臉,低斥著,命他放手。
他色膽包天,如天人般的姑娘就在掌握之中,哪管她什么身份。他笑得有點猙獰,“殿下這又是何必,認真說起來咱們也算親戚,小時候還曾經(jīng)一道玩兒過的,殿下忘了?”
婉婉恨得渾身打顫,咬著槽牙道:“你好大的膽子,再不放手,我滅你滿門!”
結(jié)果人家壓根兒不當回事,反倒撇唇一笑:“臣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有幾句話想和殿下說,殿下別著急走,臣放開就是了。”嘴里這么說,手卻順著她的臂膀劃上去,按在了她的頸窩上。
婉婉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即便是毓德宮里朝夕相處的人,除了銅環(huán)外,也都不能近她的身。這個趙還止是什么東西,居然敢對她動手動腳起來!她想喚人來,可太后并不開明,萬一覺得女孩子名節(jié)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真把她指給趙家怎么辦?
她陷入絕境,進退兩難,眼下所有人都在乾清宮伴駕賞月,恐怕沒誰幫得了她了。
正驚慌欲絕的時候,脖子上的壓迫感忽地沒了,那姓趙的被人扽起來,眨眼間撂過欄桿,重重摔到了廊下的漢白玉臺基上。
作者有話要說:
☆、一段新愁
趙還止這下摔得狠,眼前一天星斗,倒在那里半天起不來。好容易掙扎撐起身,定睛一看,燈影下的人穿親王盤領(lǐng)窄袖袍,兩肩蟠龍崢嶸,剛打了人,臉上居然是一副無辜的表情。
南苑蠻子!坐擁富庶金陵,除了有錢,還有個誰也不得罪的老好人名聲。既然平時兩耳不聞窗外事,好好吃他的筵席就是了,為什么閑事管到他頭上來了?他扶著樟樹勉強站起來,肩頭酸痛,胸口也遭了重創(chuàng),吸口氣,連咳帶喘。
“南苑王這是做什么?”他半弓著腰道,“今兒過節(jié)呢,王爺怎么出手傷人?”
立在欄桿前的人撣了撣衣袖,語氣平淡:“我是外放的藩王,沒見過世面,竟不知道天子腳下還有這種規(guī)矩。就是尋常人家設(shè)宴,也沒有賓客唐突家主的道理,趙參議身為人臣,對長公主不敬,難道不該死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毫無戾氣,可是字里行間的肅殺卻令人不寒而栗。趙還止原本還想理論一番的,畢竟在女人跟前失了面子是很坍臺的事,可是瞧見他漸漸陰冷的雙眼,亟待沖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唐突長公主,可惜唐突的層次太淺,反而不好作為。現(xiàn)在要是吵鬧起來,有了第三個人介入,關(guān)系太亂理不清,對他也沒有益處。他悻悻地,拍了拍身上袍子冷聲哼笑:“王爺這話有失偏頗了,趙某不過和殿下閑聊了兩句,是王爺半道殺出,對趙某拳腳相加,怎么論起趙某的不是來?你說我唐突長公主,可有證據(jù)?”
如果一個人打定主意和你耍賴,那么永遠不要同他講理。
“既然如此,趙參議說本王對你拳腳相加,證據(jù)又何在呢?”他轉(zhuǎn)過頭看了婉婉一眼,“殿下瞧見我動手了嗎?”
婉婉搖頭不迭,“沒有,是趙參議自己摔倒的。”
廊上的人綻開一個勝利式的微笑,廊下人憤恨地一甩袖子,對上怒目相向。
婉婉驚魂初定,到現(xiàn)在才放松下來。她本以為這個啞巴虧是不吃也得吃了,沒想到南苑王忽然出現(xiàn),雖然來得意外,但是及時可靠,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家風這種東西,果真值得考量。婉婉一向?qū)捜荩X得就算族里有人橫行不法,也不代表個個都是壞人。如今看到了趙家這一窯壞磚,頓時把以前所有的想法都推翻了。趙娘娘自私自利自作主張,這個族弟三句話沒說也敢伸手,這么大的膽子,實在令人咋舌。
“別瞪了。”她冷靜下來,居高臨下看著那個人,“趙參議今天的所作所為,我會據(jù)實向上回稟的。如果皇上不辦你,我也斷然不能依。你去吧,見了趙老娘娘,把我的話帶到。等我得了空,必定要請她到乾清宮走一趟,到時候是圓是方,咱們再好好兒議一議。”
趙還止愣了一回神,乍聽得東面響起了敲鑼打鼓的聲音,混混沌沌分不太清,似乎不單是禮樂,間或有盆碗的的嘈雜。他木然抬起眼,不知什么時候月亮缺了一大塊,清輝減淡,殘缺的半面,融進了濃稠的夜色里。
八月十五月蝕,這種天象罕見,幾十年里也沒有一回。剩下的半邊逐漸被暗暗的紅色吞噬,猛然一下落入無邊的黑暗里,天幕上只剩一個黯淡的光圈,孤苦伶仃地掛著,連相伴的星星也不見了。
趙還止打了個寒顫,捂著胸口遁逃了。金亭子里的燈籠依舊亮著,在黑洞洞的世界里顯得愈發(fā)鮮明。
婉婉長出一口,對南苑王欠身,“王爺長途入京,路上辛苦了。”
絕口不提剛才受辱的事,是她身為公主的驕傲。
他都明白,溫和地揚起唇角,笑容倒比最后霎那的月光更皎潔。揖手還禮,認認真真地彎下腰去,“圣上克成大統(tǒng),藩臣理應(yīng)進京朝賀,不敢言辛苦。”
然后呢?應(yīng)該說些什么?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再微笑,彼此都有些尷尬。婉婉偏過身子,心里惘惘的,這個時候肖鐸顧不上她了,沒想到救她的居然是南苑王。雖然關(guān)于他的記憶不多,可又不是完全陌生的。悄悄瞥他一眼,他的側(cè)臉寧靜優(yōu)雅,無欲無求,像要成佛似的。她歪著腦袋想,富貴叢中能作養(yǎng)出這么澹泊的性情,看來金陵是個神奇的地方,和這浮躁的京師不一樣。
英雄救美,救完了終須一別,她等著相送,自己也要離開這里。然而他并沒有要走的意思,在她偷看他的當口慢慢回過眼來,視線對上了,竟隱約有些靦腆,一點沒有剛才那種氣定神閑的做派了。
“殿下瞧什么?”
婉婉本以為他會東拉西扯尋點話題,她也準備和他解說一下京城的風土人情,回報他剛才的仗義相救。但是……瞧什么?這叫她怎么回答?
“瞧……”她冥思苦想,十分艱難,“瞧王爺……有點面熟。”
他的笑聲里有揶揄的味道,“我也覺得殿下面熟,咱們應(yīng)該在哪兒見過。”
這下婉婉噤住了,這是要把陳年舊賬掏出來啊!她支吾了好久,決定抵賴,“王爺大概是記錯了,先帝的端午宴,太后不叫我出席,那個時候沒有機會認識。”
不得不承認,說謊是門學問,老實慣了的人根本不在行。她這么說,實在是不打自招,他從來沒有提起上年,她自己心虛試圖規(guī)避,誰知愈發(fā)撞到槍頭上了。
他似笑非笑看著她,眼里金環(huán)璀璨,“殿下說得是,上年咱們并沒有照過面,不過十年前,臣就已經(jīng)記住殿下了。”
婉婉知道他說的是那回誤闖乾清宮的事兒,可是相隔了十年,她又是除了好吃好玩俱不上心的人,不過隨口的一句話,哪里還有半點印象。
她抿著唇,不確定地笑了笑,“十年前……王爺記性真好。”
“于殿下來說無關(guān)緊要,對良時卻有再造之恩。”他微微低下頭,臉上有恍惚的神情,“我那時候少不經(jīng)事,誤闖禁地,錦衣衛(wèi)扣住我的兩臂,差點兒把我的胳膊擰下來。要不是殿下經(jīng)過,我恐怕已經(jīng)給押到東廠去了。我們南苑向來為朝廷所忌憚,倘或事情鬧大了,我在父王跟前也不好交代。所以殿下的大恩,我一直銘記在心,上年進宮赴宴,我本想探望殿下的,無奈殿下安居深宮,我一個外臣想見,簡直難如登天。”
那樣的舊事如在天的那一端,可是他卻記得分外清楚,連她那天穿了什么樣的衣裳,梳了什么樣的發(fā)髻,他都能夠說得上來。
五歲的合德帝姬,沒有現(xiàn)在這樣傾國傾城的容貌,然而在少年的眼里,已經(jīng)是驚艷的存在了。帝王唯一的愛女,從奉天殿到毓德宮,即便路途不遠,也是坐著小抬輦的。彼時她頑皮,半跪在坐墊上,嚇得兩旁嬤嬤太監(jiān)不得不伸著兩手邊走邊護駕。他被人押住了,十分狼狽,她路過看見,像山大王一樣咄了一聲:“前方何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