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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一味地陪笑臉,“我的主子,甭管是誰了,趕緊回去吧,徐娘娘還等著您吶?!?
她大喊停下,一雙短腿一蹬,從抬輦上跳了下來。
她穿蜜色的碎花小襖,底下是一條寶葫蘆紋的裙子,論身高,還不及他的腰。但是她耀武揚威,權勢滔天,“按著人家干什么,他犯了什么錯?”
錦衣衛拱手行禮:“回殿下的話,擅闖乾清宮,論罪當誅。”
公主覺得聽到了笑話,“我每天都上乾清宮逛逛,你們也殺我來著?放了他,讓他找他爹爹去吧!”
錦衣衛們面面相覷,然而公主發了話,誰也不敢違逆,只得把人松開了。
公主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但就是這么一個她再也記不起來的小善舉,讓他惦念了那么多年。
婉婉很不好意思,臉上紅紅的,左右不是,“那會兒年幼,王爺千萬別當一回事。剛才那個趙參議……多謝王爺相救,否則我處境艱難,不知怎么辦才好?!?
他脈脈一笑,“舉手之勞罷了。就是外頭遇見不平也要管一管,何況事關殿下??上m里動他不得,否則他那條胳膊早折了?!?
他是斯文人,說起趙還止就換了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兇起來也不怎么瘆人。
婉婉嘴角微沉,“怨我自己,隨意聽信別人的話,叫人像傻子似的糊弄……”自覺失言了,忙頓下,偏頭問他,“王爺怎么不在筵上呢?到這里賞花來了?”
她自然不知道,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眼里,雖然只可遠觀,但護她無恙,這點還是做得到的。
“恰好經過。”他含糊道,轉身眺望,那輪月亮只余一個輕淺的光影,鑲在重檐廡殿頂的翹腳上。他的語氣里帶了點惆悵,輕聲說,“等月亮出來吧,殿下去哪里,良時送你?!?
婉婉無故心念一動,他在燈下,輪廓溫暖,眉眼安然。如果說上年短暫的相遇,她還有些別不清他和廠臣,那么這次加深印象后,就覺得這兩個人是完全不一樣的了。
肖鐸是個有棱角的人,一筆一劃,毫不沾纏。他呢,他有紋理,清晰深刻,卻沒有鋒芒,靠近的時候不覺得冷,也不會讓她產生恐懼感。他說要護送她,不知月蝕什么時候才完。其實孤男寡女在這亭子里,叫人看見終歸不大好,但也無妨,比起那個趙參議,南苑王已經是不可多得的了。
她走到臥欞欄桿旁,仰起頭看天邊云月,金亭的抱柱上留下一個纖細的剪影,粉頸楚楚,孑然獨立。他不敢直視她,唯恐褻瀆了她。他只敢悄悄望那抱柱,在腦子里勾勒她的樣子,每寸每縷,純凈鮮活。
這樣靜靜站了很久,宮門上終于有燈火搖曳而來,想必是來接她的。那一星微茫逐漸放大,將要到跟前時,他低低叫了聲殿下。她回首一顧,“王爺有什么示下?”
“不敢?!彼燥@猶豫,手里念珠捏得咯咯作響,“趙參議為人欠缺,實在不是良配。萬一榮安皇后極力促成,殿下千萬不能答應。”
這樣的叮囑出乎她的預料,婉婉抿唇不語,只是狐疑地審視他。
燈籠口徑上傾瀉出來的光照亮了來人的臉,銅環持燈到了臺階下,呵腰道:“萬歲爺問起殿下了,奴婢來接殿下赴宴?!?
沒有道理留下了,婉婉應了聲,向他微微頷首,“多謝王爺,這事我自有主張?!?
她搭上銅環的胳膊從金亭子邁出去,走了一程,仍舊能夠感覺到他的目光相隨。奇怪,就是那雙眼睛,隱隱讓她心悸。她下意識握住銅環的手腕,勻了勻氣息,慢慢沉淀下來。
☆、靜逐游絲
“奴婢耽擱了,叫殿下好等。原本預備和張媽媽交代一聲就回來的,誰知半道上絆住了腳。西邊配殿的神案走了水,供桌上燎了一大塊,差點兒把房子燒了。宮里火燭管得嚴,稍有點閃失就得報上去,回頭又是一通折騰。奴婢趕回宮瞧了眼,沒什么大礙,小宮女添燈油的時候打翻了燈臺,好在跟前有人,火勢沒能起來……”銅環一面說,一面回頭看,“剛才那人,是南苑王?”
婉婉嗯了聲,語氣里頗有怨怪的意思,“殿里燒了神案,叫他們去看就是了,把我一個人撂在那里,險些出事。好在南苑王來了,才把我救下,要不然真是……”
她嘆了口氣,走得有些遠了,快到宮門上時回身望了眼,金亭子下燈火輝煌,那紅色的身影還在那里,鮮明得像一方朱砂落款。
她怏怏收回視線問銅環:“你去乾清宮,見著趙皇后沒有?”
銅環愕然:“趙皇后沒在金亭子里嗎?那怎么讓人傳話請殿下?”
她冷冷一哂:“她做的好局,暗暗叫人在那里埋伏,好拿齷齪手段算計我?!彼言趺匆娏粟w還止,南苑王又怎么解救她的經過都告訴她,恨聲道,“我只說她糊涂,沒想到她不單糊涂,還荒唐!這事兒我不能罷休,一定要討個公道。這回大家悄沒聲兒的掩過去了,那下回呢?”
受到這樣的不禮遇自然應該生氣,可是靜下心來思量,長公主被人冒犯,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揚的事。銅環道:“您稍安勿躁,我明白您的意思,還叫那個姓趙的活著,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膳镜南腩^是,暫且不要聲張,與其鬧得沸沸揚揚,不如交由肖掌印處置。東廠的手段殿下也聽說過,隨便尋個什么由頭,就把那畜生法辦了。咱們只要出氣,何必傷筋動骨,沒的讓宮里那些碎嘴子知道了,又是個話把兒?!?
提起肖鐸,她心里就發涼。以前不管出了什么事兒,她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他,仿佛他是一尊神佛,專門用來護她周全的。然而現在呢,她需要的時候他不在,他有了頂要緊的人,心也全在人家身上,哪里還想得起她來。
她心情不佳,垂頭喪氣,“麻煩人家做什么,沒準兒他正忙著呢?!?
銅環卻堅持,“這可不是一件小事,難道平白饒了那賊人嗎?嚷嚷得人盡皆知不好,卻也沒有讓他逍遙法外的道理。明兒把肖掌印傳到毓德宮來吧,殿下不愿意再提那事兒,奴婢替殿下說。不管怎么樣,得給趙家一點懲治才好。”
漸漸到了乾清宮前的天街邊緣,她站定腳,有些憊懶,“步娘娘回來了嗎?”
“奴婢給張媽媽傳話的時候還不在,這會子就不知道了。不過步娘娘的姐姐也進宮來了,料著娘娘終要露面的,不好白放著姐姐不管。”
婉婉有點奇怪,“音樓的老家在江南,她姐姐怎么上京城來了?”
銅環說:“殿下不知道,步娘娘的姐姐是南苑王新納的妾侍,這回跟隨南苑王入宮,是來探望步娘娘的?!?
婉婉愣了下,“原來里頭還有這層關系……”
月蝕過去了,天地重新澄澈,地面上的磚塊縱橫交錯,顯出冷硬的線條來。她朝乾清門上看了眼,賓客云集,自是熱鬧非常??稍綗狒[,越使她心煩。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我頭疼得厲害,不想去了,咱們回毓德宮吧。”
那么盛大的場面,缺了一位公主不算什么。銅環道是,“小廚房里燉了甜碗子,是殿下最愛吃的?;仡^用上一盞就歇下吧,今兒都是奴婢的錯,沒能照應好殿下,奴婢罪無可恕?!?
她慢慢搖頭,“好些事是命中注定,合該我有這一劫,不能怨你?!?
走上西一長街,夾道寂靜又深遠。那月亮重見天日,光輝愈發的勢不可擋了。宮里一向有規矩,下鑰過后門禁不得再開啟,所以她很少有機會在夜里走一走。朱紅的墻在月下還是扭曲了顏色,變成了幽暗的藍,觸目所及都是熒熒的,很有味道,但也很恐怖。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寒,她回去之后就病了,人昏沉沉的,身上燙得厲害。延挨到了天亮才說,銅環急忙上報司禮監,肖鐸親自帶了醫官來診脈。她躺在架子床上,把手探出帳子,手腕暴露在空氣里,那一截徹骨的涼。
太醫的診斷不出她所料,開了兩劑表汗的藥,讓她多休息少吹風,自然就好了。她仰在那里,隔帳聽見腳步聲散了,銅環把肖鐸請到外間,一五一十把昨天晚上遇見的事和他說明了,末了道:“我們殿下雖是長公主,受到的拂照并不多,這事兒報到太后娘娘跟前,不知道會是怎樣的收場。所以奴婢找肖掌印,請肖掌印為殿下做主,嚴懲那個膽大包天的趙參議?!?
婉婉閉了閉酸澀的眼睛,把被子扽高,蓋住了自己的臉。做公主并沒有想象中的快樂,她的煩惱那么多,全都憋在心里,有口難言。
皂靴的鞋底輕輕擦過地面,到她床前,過了很久才聽肖鐸道:“請殿下放心,臣一定剁下那廝的爪子,給殿下出氣。銅環說得對,事情不宜張揚,越是鬧得人盡皆知,臣越不好用手段。殿下瞧著吧,趙老娘娘那里,臣也會為殿下討回公道的,絕不叫殿下白受這份委屈?!?
其實當時很氣憤,過后倒平了心緒,但是聽見他的安慰,不知怎么悲從中來,忍不住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