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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恭支著條膝蓋坐起來, “你也怪了,咱們往蘇州來的船上你還說:‘這幾年沒聽見雀香的音訊,想必是過得不如意。我偏要看看她這不如意,也奚落奚落她!以報當年之仇。’你可不是雷聲大雨點小,這會倒替她抱不平。”
妙真不好意思,從前鳳凰里的鄰里議論她就常說她就是嘴巴厲害心頭軟弱。她自己想來果然如此。卻是他姑媽替她分辨說:“她倒不是軟弱,是心眼子實誠。我旁的都不怎樣,最喜歡她這點。”
她把良恭搡一下道:“姑媽說我是心眼實。”
他癟著嘴不屑地叨咕兩聲“心眼實心眼實”,又沒聲,仿佛是鄙薄的樣子。
妙真打他一下,“你有本事嚷出聲來叫我聽聽!”
他轉成笑臉,心里又由衷愛她這一點,摟著她嘆氣,“你心眼實,總被人坑。我心眼壞,豈不正好嚜。”
妙真橫起胳膊肘頂他一下,乜斜著眼冷笑,“你也太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從前還不是給人欺負的命。”
是說他在湖州給人陷害的事。
第108章 108番外·流年(三)
◎“生個孩兒給我哄。”◎
往事不可追, 良恭抱著腦袋倒下去,過去的驚險已經化得平淡,笑著爭辯, “我那時是著急,要不是急了, 不至于中他們的計。他們那些手段,其實并不怎樣高明。”
還不是為她發急。妙真搦腰轉來盯著他看,洗過的頭發長長掃在他臉上。他一面撥開一面笑著, 透著絲得意與狡詐。她一歪鼻子嗤一聲, “不知道你背著我到底做了多少壞事。”
“多得很,”他抬手撩著她的頭發,“數都數不清。要追究也晚了, 你已嫁給我了。”
妙真哼了鼻梢一下, “要是你背著我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 難道我就不能和你拆分么?要是你給衙門拿去問罪,可與我不相干。”
良恭漸漸笑得溫柔起來, “這倒不錯, 我做過的壞事都與你不相干。但做的好事,都是因為你。”
妙真先覺得得意, 慢慢心軟化了, 把手貼在他臉上, “你本來就是個好人嚜。”
“你這樣想?”
“我從來都是這樣想, 連我爹從前還說,你是個可靠的人。想必我嫁給你, 他老人家也是樂于見得。”
她俯下去, 貼在他懷里, 想著似水流年中的往事。一口氣奔騰到今朝, 再回過頭去看,那時候覺得恨的厭的,都不再那么可憎了。她沒有別的可貴,只不過擅長原諒,因為總有人全身心地愛著她,使她免于這世上的仇恨。
所以隔天在花園里撞見黃四爺,她徹底不能再對雀香的日子感到一點幸災樂禍。
大早起的黃四爺就從趙媽媽那里得了只螃蟹風箏,在園子里興興頭頭地玩。他牽著線,叫丫頭舉著跑。那丫頭跑得慢,半晌放不上去,他生氣,走去把那丫頭踢幾腳。
那丫頭哭起來,妙真大老遠聽見,拉著良恭由一片花架底下循聲鉆到這頭來,恰巧就看見黃四爺在前頭那條小路上。初時不知道是黃四爺,聽見丫頭們喊“四爺”才會悟過來。
他生得人高馬大,以至于袍子看上去總是不合身,一條腰帶緊巴巴地栓在肚子上,好像人長了,衣裳沒來得及跟著換,瞧在眼里簡直憋屈別扭。臉是一張粗獷的臉,鼻翼底下永遠掛著條長龍。
更奇的是這樣一個壯漢子緊跟著三個丫頭,一個隨時隨刻掏出絹子來給他揩臉;一個腰上掛著幾個零食兜子,隨時隨地掏出吃的哄他;還有一個便是挨打的那丫頭,是候補差事。
妙真看見時他還在打那丫頭,沒個輕重往人肚皮上踢,“叫你沒用!叫你沒用!連個風箏也拋不上去,打死你!”一句話嘰里咕噥翻來覆去地說,好像沒有多學什么言詞,腔調也是小孩子的腔調,唯獨那身力氣是大人的。
另兩個丫頭忙把地上那丫頭攙扶起來,上前攔他,哄著,“這會沒風,一會起風自然就放上去了。你乖啊,不要鬧,一會四奶奶聽見可不依。”
“四奶奶”這個名頭在四爺沒有什么特殊的含義,了不得如“趙媽媽”,一樣的,都愛管著他。
管他的方式又比趙媽媽等人不同,她臉上永遠掛著忍耐的表情。他不喜歡她,但她是這些人里唯一一個和他睡在一張床上的人。他可以吃.她的.奶,盡管咂不出奶.水,也夠他興.奮個整夜。因為這一點好處,他從不把她背著人拿簪子扎他的事情告訴人。
她好的時候也能拍著他哄兩句,可這樣的時刻太少太少了,多數是打疼他了他還手。不過小孩子打架不告訴大人,因為怕他們不許他再和她玩,除非是哭起來給人聽見。
那丫頭還在大毒日頭底下嗚嗚咽咽地抽泣,聲音密密匝匝的把妙真網住,她久怔不醒。稱心得太久,險些忘了這世間總有不如人意的一面。
還是良恭在邊上事不關己地笑了一聲,“怪道不叫四爺出來見客,原來他家這位四爺是個傻子。”
妙真斜過眼,“這是什么病?”
“恐怕是先天不足,心智不全。”
妙真想到自己,原來站在旁觀的角度才知道周遭的人是多么不易。良恭拉著她要往前去逛,妙真反拖住他的胳膊,“別過去了,人家不叫他出來見客,就是怕他在外人面前出丑,咱們還撞過去做什么?”
剛要掉頭,卻聽見雀香尋來了,老遠就在喊:“叫你們哄他睡覺,怎么又放他出來?”
那栓幾個竹兜子的丫頭迎上去說:“先哄他吃了早飯,他死活不肯睡。也是的,才剛睡起來,誰還睡得著?”
“你不會把那副藥喂他吃些?”
丫頭面上有點作難,“大夫說那藥不能常吃的呀,吃多了腦子要壞。”
雀香道:“他那腦子還能壞到哪里去?”
丫頭細聲嘀咕,“總不要再壞了嚜。”
雀香默然恨一陣,沒辦法,走上去拉四爺。眼角一斜,真是怕什么來什么,掃見妙真和良恭在前頭荼蘼花架底下站著朝這里望。
幾只眼睛一撞上,妙真就忙仰頭調目看頭頂洋洋灑灑的荼蘼花,很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她怕雀香難堪,覺得那難堪已經順著地上蒼油油的草皮爬到她腿上來了,癢絲絲,涼幽幽。
既已給他們瞧見了,閃閃躲躲的反而小器。雀香一想,索性拉著四爺迎上去,“這是我娘家姑表姊妹,叫大姐姐。”
四爺先看妙真,覺得她好看,嘻嘻一笑。笑得良恭雞皮疙瘩一起,上前略擋半步。四爺看見他,有點怕,不肯行禮,把腦袋偏著只顧翻前翻后地看那只螃蟹風箏。
雀香等著,也覷著良恭。他是磊落坦率地笑睇著四爺,帶著防備,眼神像在看個不懂事的孩子,仿佛他有禮沒禮他都能包容,但不能允許他仗著是孩子愈矩一點。
雀香難堪得要死。不知緣何,她從未像此刻一樣期盼著良恭臉上能露出什么劇烈的神情,驚駭也好,厭煩也罷。仿佛他站在面前,是從前和暖的春.夢又踏過時光走來面前,她需要得到它的反饋,來告訴她當下的日子是需要去抵抗的。
可它如此平靜,他的眼睛也很坦然,等于承認了她目前的生活。她連一點想要抵抗的支持也沒有。他和妙真,眼睜睜看著她的窘況,好像這是她命中注定該有的日子。
她覺得不公平,憑什么?便一手劈來,把四爺的風箏打落到地上去,“喊人你也不會喊么?!一點禮數不懂,哪里像大家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