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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去端點心給她吃,走回榻上來見她不說話,目中?懷春地?盼著些什么。就會其意思,暗暗好笑,偷么朝她把嘴一撇,又橫她一眼,又白她一眼。
第79章 梅花耐冷 (十一)
按說妙真看出?雀香懷春, 這廂坐下來,就刻意問黃家的事,“這些日子,黃家的六禮都過定了么?”
問得雀香面上泛紅, “兩處地方跑來跑去?不大便宜, 所以上回?送聘禮來就一齊都過定了。”
妙真不過隨口?一問,卻勾起雀香思想黃公子的心來。苦于平日無人可說, 便托著臉問妙真:“大姐姐, 姨父他老人家從前擔著蘇州織造的差事那會, 也總往蘇州去?, 也和黃家打過交道, 他有沒有和你說起黃家這位四爺啊?”
“什么四爺, 說得這么生分, 不是你的未婚夫么?你叫他的名字好了。他叫什么?”
“黃良生。”
妙真細細追憶,從前?倒是聽見他爹他娘兩個講談的時候說起?過黃家,把他們家大爺二爺三爺并?兩位小姐都提起?過,唯獨這個名字耳生得很?。她搖搖頭, “那時候黃四爺的年紀也還小, 大概還管不到家里什么事,所以沒怎么聽見我?爹說過。”
雀香把手放下來,一個指頭提著在炕桌上慢慢地亂畫,面上浮著一縷惆悵的春色,總覺有點心不安。這門?親事做得實在太順利了, 盡管她不愿意承認, 心里也很?清楚, 一個不大不小的尋常商戶家的小姐,和這樣大官家里的公子結親, 不應當進行得如此平順。
應當要有點波折的,前?頭她因那兩個盜賊鬧得名聲上不好聽,算一個波折,可傳到黃家那頭,又是風平浪靜。他們家太能體諒人了,簡直好得叫人疑惑,又不敢對人說。
妙真看她臉上有些困惑,就笑,“舅媽看中的,準是沒錯。你放心好了,她老人家最心疼你,難道還能不明不白把你嫁出?去?么?”
雀香紅著臉低聲咕噥一句,“我?怕將來不喜歡他。”正說著,就聽見良恭回?來,她忙打住不說了,用余光瞟著良恭由廊角踅進屋里。
良恭看見雀香也在,陳姑娘那頭的事情就不便說,手隨便一抬作個揖,“雀香姑娘來了。”隨即轉到椅上倒茶吃。
雀香只拿眼角余光看他,“我?尊娘的話,來給大姐姐送點酒菜。今日你們怎么過呢?”
良恭呷茶不語,妙真接過話去?,“我?們就是擺桌飯大家吃了就自睡去?,還能怎么過啊?”
這又說起?過節的事,良恭聽著有來有往的,看雀香一時半會沒有走的意思,便自回?房中睡覺。他一走,雀香不得趣,也說要走,打量著妙真該派良恭送一送她。
誰知?妙真早把她那心思看穿,偏叫了嚴癩頭來送。雀香心懷不滿,不便說什么,只好忿忿而去?。
妙真調轉身?來,踅到良恭房里去?伏在八仙桌上笑。良恭不明所以,從床上爬起?來問:“你笑什么?”
她坐直了搖頭,“沒什么。衙門?的事情敲定了么?”
“那葉大人下了個拜帖,說中秋后要到陳家去?拜訪我?。”
妙真駭然?一下,高興得拍兩下桌子,“這么說,他是給你唬住了?”
良恭輕哼一聲,“我?看是差不多?了,過兩日見了面,再?唬一唬他,他就不得不對這樁官司鄭重起?來。只是一件,想把錢全部討回?來是有些難,咱們也不敢把事情鬧大。”
“我?也沒敢想能全討要回?來,舅媽充了好些剛給雀香做嫁妝,嫁妝單子都給黃家送去?了,豈能叫她再?收回??我?是想,能討多?少就討多?少。何?況你慮得對,就怕叫縣太爺過于為難了,往京里去?打聽你這‘高公子’,豈不穿了幫?到時候我?們更不落好。”
良恭點著頭,一面籌算答應陳家阿媽的十兩銀子何?處去?籌措。就把他和嚴癩頭身?家刮遍,也不過還能湊出?個二.三兩來,因此猶豫著要不要向妙真開口?。按理向妙真開口?也沒什么,只是他那張嘴巴天生跟女?人相處是縫起?來一半的,有些話張口?就來,有些話打死也不能出?口?。
偏他不張口?,妙真就慮不到這一層。以為他在外頭辦事一向是無往不利,想不到還有這些瑣碎的難處。因見他坐在床沿上有些為難的神色,就走去?把他搡一下,“發什么呆呢?魂兒丟在陳家了?”
良恭一愣,“什么魂丟在陳家了?”
妙真這一時聽花信明里暗里挑唆得多?了,雖不相信良恭會假公濟私留戀煙花,也不免有些惴惴的。她在他身?邊坐下,兩手撐在床板上,下巴朝天上微微仰著,“聽說那陳姑娘是常州的花魁,是不是長得很?美啊?”
良恭隨即心不在焉地點頭,妙真追著問:“哪里美?”
“嗯?”他這才恍然?回?神,見妙真把臉撇向一旁,臉色有些冷淡淡的,才領會她的話有點酸意。他且把籌措銀子的事放下不想,抬起?胳膊摟住她的臂膀,“我?哪敢細看呢?”
“你成日在人家屋里坐著,能不細看看?”
“看她做什么,難道還能美得過你去??”
妙真轉而高興,拉著他出?去?擺晚上的席面。良恭懸心著十兩銀子的事,苦于無法?,只得和嚴癩頭商量著往賭坊里去?撈一筆。
幸而他有些出?千的本?事,次日與?嚴癩頭揣著二兩銀子出?去?。又因他是個謹慎人,怕人家看穿手段,不敢大賭,只連著三日往外跑,換著不同的賭坊去?弄得錢來,又往陳家去?預備應酬那葉大人。
因這一陣亂忙,不曾留心與?嚴癩頭露了些言語給花信聽見。花信只當二人是又賭又嫖下三濫之流,愈發瞧不上,又想著些話轉去?妙真兒耳畔吹風不題。
只說良恭撈得十兩銀子交給陳家阿媽,陳家阿媽高高興興收在袖中,少不得體貼起?來,“葉大人才剛打發了個下人來傳話,說是一會就來,要不要替你去?張羅酒席?”
良恭搖手說不必,陳姑娘看得出?來,他膽大心細,愈是對付葉大人這種,愈是要把架子端得比人家還大。就不耐煩地退她阿媽出?去?,“媽媽,不要你多?嘴費事,你不要見著葉大人嚇得說漏嘴就好了。”
陳家阿媽抱起?胳膊掩嘴笑道:“我?也沒少見世面的啊,你的客人里頭也有幾個做官的,這樣的場面,我?還應付得起?,放心,放心好了啊。”說著甩著絹子自下樓去?。
陳姑娘依舊把良恭存放在這里的那身?衣袍拿出?來給他換上,又另去?翻了些男人的腰佩來為他佩戴,一面問:“說下的那副畫,你幾時畫好給我??”
穿戴完畢,良恭自往她那小書房內進去?,向壁下椅上坐,胳膊隨意搭在桌上,后腦勺仰在椅背上闔了眼,“今日會了葉大人的面,回?去?就畫。”
“可不要敷衍我?。”陳姑娘一面笑著,旋去?琴案后頭撫琴。
一壁窺看良恭,也不知?他是真睡假睡,靠在椅上半晌不出?聲。這個人也是奇怪,說是人家的下人,身?上又沒錢,到這樣的場合來,卻是半點不露怯,編起?謊話一套一套的,什么人都敢蒙。她遠遠望著他,不覺笑浮上面。
漸漸窗內的晨光移到他臉上去?,大概是晃眼睛,他把臉向書架那頭偏過去?。她猜他真是睡著了,便起?來把身?后的窗戶拉攏,踅入碧紗櫥內拿了條毯子來輕手蓋在他身?上。
回?首忽見罩屏外頭隨丫頭立著個身?量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剪著兩條胳膊,把個肚皮圓滾滾地挺著,正是那縣令葉大人。陳姑娘從前?應酬過無錫來的一位大人,場面上與?這葉大人打過兩回?照面,他雖不是她的客人,也認得出?來。
那丫頭剛要張口?,陳姑娘便在唇上比一下,款款走來,把罩屏上簾子放下,輕步向外走,把那葉大人悄然?請到椅上坐,福了個身?道:“公子在打瞌睡,老爺請在這里稍坐片刻。”
葉大人雖不沉溺女?.色,也在席面上見過陳姑娘兩回?,曉得她有些倨傲,尋常的人不肯輕易巴結。心下就想,她待此人如此柔情體貼,難道真是高大人家的公子?于是寧可信其有,不敢輕易吵嚷,果然?耐著性子在外間等候。
陳姑娘雖然?坐陪,也不好說話驚擾,只悄悄地吩咐丫頭款待茶果點心。葉大人閑坐無趣,起?身?在屋里走動。因看見小飯廳飯桌上放著把折扇,就去?打開來看。
一看扇面上的山水峭壁,果然?像魯忱的手筆,便拿眼色把陳姑娘叫到這頭來。陳姑娘輕步走來,淡淡笑著,擺了個手勢請他坐,“老爺要是嫌煩就請先去?,等公子醒了我?告訴他一聲,公子是個隨性之人,想必不會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