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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夫人噙起既謙虛又得意的笑,“蘇州府臺黃大人家的公子,跟我我們雀香同年生的。他們家偏就看中我們雀香。其實我心里是不想雀香嫁得那么老遠,做親娘的,到底舍不得。”
周家太太眼睛“嚯”一下,又一亮,“唷,這可是上好的婚事!咱們做生意的人家,若能得官場上的親家,那可是幾處有益!況且常州離蘇州也不算很遠。你看鹿瑛,還不是嫁到了湖州,還不是照樣往娘家來。”
既說到鹿瑛,她就得搭話,“我們在家也是閑著,本來上年年關底下就說要回來探望父母的,偏年后有些事情絆住了,春天才到。”
周家太太搖著扇,“也是你的孝心了,難得姑爺也肯跟著來。”
曾太太陪了胡夫人這些時日,常聽著她炫耀賣弄,也不免把一顆虛榮心激發起來。
撿著這個空子,便要狠贊幾句寇立與安閬,“我們寇姑爺不是外人,親上加親,我們看著他長大的,性情品行都知道,是個孝順孩子。再說安閬那孩子,去年秋天中了舉了,想必這兩年開恩科就要入京考個進士回來。我也算是了結了心頭的大事,只等著送妙妙出閣。”
安閬也是胡家的外甥,入京有了功名,胡夫人自然也要稱贊,“安閬是好的,學問好,人品也貴重。說起他和妙妙的婚事,到底定在什么時候?”
“老爺與安老爺幾年前就商議好的嚜,就等他考中進士,好作一個雙喜臨門。”
“噢,我是記得有這話。”胡夫人點著頭,又好奇妙真的嫁妝,好比著將來為她女兒預備,便問:“給妙妙陪嫁些什么可定好了?”
曾太太叫她暗里彈壓了幾日,此刻攀比之心上來,也就顧不得許多,竟一骨碌說漏了嘴,“除了些該有的家具頭面首飾人口不算,老爺還拿這里的兩處莊地置換到了常州,將來他們打理起來也便宜。怕她過日子沒算計,又搭了現銀六萬八。”
兩位太太一聽,都是一時張著嘴說不出話來。簡直是大手筆,嫁個女兒竟如此舍得。曾太太見她二人吃驚,心下好不得意,沒留意鹿瑛就坐在下首聽著。
鹿瑛怎樣呢?她托茶碗的手禁不住抖了下,心里猛地一陣天搖地動后,還有余撼不斷。
第23章 風度云移 (十二)
鹿瑛老早就想到妙真的嫁妝會比她的多,父母偏心,似乎是打她出生就注定好的事情。做爹娘的左右都是做姐姐的有病,做妹子的要體諒的話。
她自幼體諒起來,也體諒習慣了,沒想過要計較。可這會妙真的那份嫁妝單子簡直太重,把她這頭翹起來,致使她懸在半空中,整個頭暈目眩。
她沒敢插嘴,仍是吃自己的茶。幾位太太還在那里議論妙真的嫁妝,一字一砸,敲得她一顆心有些搖搖欲墜。
恰是此刻,忽見周家兩位小姐并三兩個下人慌慌張張跑進廳來,把屋里的一干人都奇得立起身。
兩位小姐喘得說不出話,是下人撲通跪下去,稟道:“尤大小姐的馬忽然發起狂來,在街上跑沒了影。小的幾個沿著路找了一陣,沒找見,只怕跑到城外頭去了!請太太多遣些人,大家打著火把一齊到城外去找!”
曾太太只聽了半截就嚇得要不得,忙問:“我們姑娘跟前那小廝呢?”
那下人道:“他也追著馬車去了,也沒找見。”
鹿瑛聽見,趕忙來寬慰曾太太,“娘別怕,有良恭跟著,想必是沒什么事。姐姐說他很是機靈。”
曾太太仍是發急,向著她吼,“他人機靈管什么用?就怕那馬把妙妙摔壞了!我怎么向你爹交代?下晌出門時還是好好的!”
人是跟著周家的姑娘出去跑丟的,周家太太自然也急,忙一面寬曾胡二人的心,一面匯了十來個家丁,點著火把,打著燈籠,沿路去尋。
時下眾人皆不敢歇,均在廳上坐等。眼見夜深露重,大家都是急火焚心。
夜間涼氣漸漸上來,襲得人身上寒噤噤的。野風一片一片地拂過去,黑魆魆的草地里發著“簌簌”的聲音,像有一群蛇在吐信。
妙真禁不住荒郊野嶺的風吹,漸漸把身子抱縮成一團貓在良恭身邊,伸出手腳烤火。時不時拿眼瞟他,那情態好像是在翹首盼望些什么。
良恭心下也擔憂起來,只怕她身子單薄受不得風露,在這里坐久了,招出什么病,倒無法向府里交差。
便丟下手上的草棍子拔起身,“我背你走回去,這么等下去也不是辦法。”
聽見這話,妙真一陣雀躍,面上卻做出嫌棄,“也不知要走多久,你背得動么?何況叫人看見了,我的名聲又怎樣呢?”
良恭斜下眼,“那還是等吧。”
妙真卻“噌”一下站起來,“還是背吧。”說著警覺地瞪他,“可不許告訴一個人!”
良恭懶得作聲,半蹲著將她腿彎勾起來,借著月色前走。妙真舉著截火棍,起先還矜持,刻意僵著半身懸在背上,一只手扣著他的肩。
后頭漸漸覺得他的背又寬廣又安全,人也有些疲倦,便慢慢伏貼上去。
她的胸.脯子壓在他天空海闊的背上,像馱著一團柔軟的肉做的云,這云朵將他包圍著,使人心里貓兒抓似的,癢又總撓不對地方。
他把肩上的腦袋輕輕顛了下,嗓子也有些給這軟肉裹得軟了,“別睡,夜里風大,睡起來要病。”
“我有些困。”妙真把方向全部交給他,兩只眼只盯著他的側臉。那脖子上給馮二小姐抓出來的疤痕的顏色變深了些,恐怕一輩子都不能褪了。
那方才在他胳膊上咬下的齒痕大約也是要留疤的。她在他身上打下個永痕烙印,走到哪里他都是她的人。這樣想著,就精神起來,“你和我說說話好了,別叫我睡著。”
火棍燒去半截,光線在他沉著的眉眼間跳躍。她一動,那肉就在他背上磨了磨,使他說話的呼吸聲有些粗重,“說什么?”
“我想想……就說說你家里的事好了。你父母是幾時沒的?”
“沒了十來年了。”
“是你姑媽將你養大?”
其實也算不上,他姑媽自死了丈夫兒子投奔到他們家來,身子骨便弱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眼神還不大好。不過是做些家務上的事,使沒了父母余下的十幾兩銀子,都是良恭在外頭想法子弄錢。
他粗略說了兩句,妙真揪著細問:“十來歲如何掙錢?也沒有多少力氣,也未經過多少事。”
良恭低了低頭,想著那時與嚴癩頭在街上胡混的情形。半大的孩子能做什么?無非是偷雞盜狗。后頭再大些,又憑著良恭腦子機靈,設下些誆人的局。
那些把戲也多是撞運氣,遇到些眼界不寬的就能弄些散碎,倘或遇到那經過見過的,便常被打得鼻青臉腫。
再后頭,給一位開賭坊的高老爺碰見,見他二人一個身段魁梧膽大如斗,一個頭腦靈活心細如塵,便請二人專門替其收賬,日漸成了賭場中的兩個冷面門神。
這些事情倘或放在市井之內擺談,大家雖有些懼意,也知道不過是混口飯吃。可要是說給妙真這樣沒見過粗鄙丑陋的千金小姐聽,還不知是笑他或是怕他這樣的地痞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