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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都是看他不起的。
所以他隱去了這大段大段的經歷,只說些零零散散的正經事,“那時候替人家代筆書信,后頭大一些,便替人家擔柴送水。”
妙真的手正扣在他肩上,動了動指頭,把那堅硬的肩有心觸摸一下。她自來有些瞧不上賣力氣的男人,覺得一個男人應當像她爹或是安閬,以智謀生才是正道。
可是此刻,她忘了他原本讀書人的一部分。只有個落拓又窘迫的影,擔著兩捆干柴在她心里東奔西走,疲累地喘著。
“沉不沉?”她忽然問。
良恭笑道:“幾捆柴火有什么沉的。”
“我是說我!”妙真翻了記白眼,而后兇巴巴地威逼他,“你可醒著神說話,我雖好吃,卻吃得不多,還從沒人說過我肥。”
良恭抿著唇發笑,故意崴了下腳,嘆道:“沉倒是不怎么沉,就是有點壓人。”
這一下,嚇得妙真在他背上猛地一落。他忙扣緊了手,將她往上顛,亂中又鎖住她的腿彎。
妙真感覺到,他的手分明從她屁股上撫了過去,又重勾在腿彎里。她不知該不該罵,想他未必是故意,恐怕他自己也沒留心。
但她實實在在地在肩上臊了個大紅臉,虧得他看不見。她心下又是羞,又是惱,狠狠捶了他一下,一張臉卻笑成了一種微妙的滿足。
良恭不知是怕她睡還是什么,也難得有話問她:“你方才說看見了鬼,那鬼長什么樣?”
一下揪住妙真的精神,她哪記得那時說過什么話?只怕被他察覺她的病根,忙現扯謊,“是那些樹影子在那里搖來搖去的把我嚇壞了,我張嘴胡說的,哪里會有鬼呢?我頭一回三更半夜跑到這些地頭上來,嚇到了也是情有可原。”
良恭半信半疑,也不深問。妙真覺得他此刻的沉默恰到好處,恰如他的腳“咔嚓”一下,踩到了哪截枯枝,正巧踩在她的癢癢肉上似的。她把臉藏在他肩后頭,安心地笑著。
其實她這病根盡管外頭人不曉得,在家是個眾所周知又心照不宣的秘密。只要他肯去打聽就一定能打聽到。但他在此處緘默下來,仿佛是對她一種格外體貼的尊重。
她仰著頭看這夜,覺得又是倒霉又是一種幸運,成全了她心底某些無緣無故的情緒。
可惜幸有盡時,再走一段,就聽見前頭有人在喊“尤大姑娘”。舉目望去,看見些俗世的火光杳杳而來,夢境的泡沫“砰”一下破滅。
小姐家名聲要緊,她忙拍良恭的肩,“快放我下來,周家的人尋來了。”
良恭立即將她放下,攙她在路旁草堆里坐。他自己則避著嫌疑,舉著火把走到路的對面等著。
火棍燒到了頭,橫豎周家的人尋來了,也用不上,他便拋向路底下的田地里。那火把一霎滑亮了天空與綠油油的莊稼,頃刻就熄滅了,綠淹沒在黑里,他的面目也隱沒在夜里。
妙真隔著橫在當中半丈寬的山路,只看得見他一個黯淡的背影,忽然間覺得他走到對面,是將方才的一點親密,拉出了一段遙遠的距離。
她倏地喊他:“良恭。”
他沒回身,“什么?”
她想囑咐他不要把這夜忘了。然而自己還不及回想此夜的種種,周家的下人們便如潮水涌來,帶著急亂的明光與喧嚷。
這一夜的部分情節淪為野史,沒說的叮嚀也落成了歷史的謎語。妙真對人只說是車散了架,他們便從車上下來,沿著原路一直往城內走,在途中并沒有片刻逗留。
第24章 風度云移 (十三)
次日由嘉善歸家, 闔家聽說妙真跑丟之事,無不后怕。頭一個當屬尤老爺,上?晌聽見說,下晌嘴角便燎了個泡起來, 外頭應酬也推了, 吩咐人請了三位大夫到家給妙真看診。
妙真在屋里三推五推,說得發煩, 一頭倒在鋪上?, 牽被子罩住腦袋, “哎唷您真是我親爹, 我半點事沒有, 您大驚小怪的請這些人來瞧, 叫外頭聽見, 還只當我要死了呢!”
一語點醒尤老爺,想到如此?驚怪,怕外頭以為妙真跑丟這一段是吃了什么虧。
于是有忙對?曾太太說:“我糊涂了,叫人聽見只怕多生口舌。快將?兩個大夫請走?, 只留下一個瞧瞧就成。”
曾太太走?到外間吩咐瞿管家, 又回來。見妙真還在被子里捂著,便上?前拉扯,“總要看看摔壞了哪里沒有。你昨天在周家還說身上?疼。”
妙真旋即想到良恭昨夜說她那?些傷不妨事的話,分明?是瞧不起她這嬌生慣的做作。
她像是有意要做給他看,硬是不瞧大夫, “是在車上?磕的, 并沒什么大礙。你們不要耽誤在我這里, 只管各自忙各自的去。”
尤老爺只得向曾太太使個眼色,曾太太拉著林媽媽出去, 到東廂房坐著與林媽媽說話。
先是問了林媽媽的病,林媽媽奉上?茶來道:“我都是老毛病了,還是當年?月子里作下的,這些年?好不好歹不歹的,也就那?么樣,橫豎一時死不了。倒是妙妙,昨夜出這么一檔子事,早上?回來我聽見,險些嚇得沒了命。別的都不怕,就怕她受了驚犯起病癥來。”
“就是這話呀。”曾太太頃刻就抹起眼淚來,“你不知道昨夜在周家,我急都要急死了。就怕回來老爺怪罪,也對?不住我們小姐。”
林媽媽端著茶又不吃,只管仰頭望著梁上?,“我想我這病為什么好也好不了,死也死不了的,大約就是放心不下妙妙的緣故。只等她與安大爺成了親,恐怕就能?安心閉眼了。”
兩個人在這一點上?倒是十?分感同身受,都是把個親生女兒放在其?次,一心只為妙真籌謀。
恰逢鹿瑛過來瞧妙真,見白池呆坐在廊下,便走?去問她妙真的情形。在窗根下聽見里頭這車話,她心里有些酸。看一眼吳王靠上?發怔的白池,想必這一個也是酸的,面上?是淡淡的一片凄清。
她繞到正屋里去,還未進臥房,又聽見尤老爺在里頭嬉嬉笑笑地同妙真說話。
為哄妙真高興,尤老爺也不知哪里掏了支別致的步搖出來。那?三條銀絲底下分墜著三顆瞳孔大的藍寶石,他懸在被子上?頭,故意把那?步搖晃得叮當響。
妙真揭開被子,好笑地坐起來,“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您還這么逗我。”
尤老爺坐在床沿上?,把步搖遞給她,“你就是滿頭白發,也還是我的女兒,能?大得過爹去?快收起來,別叫你妹子瞧見,她若朝我要,我可就只這么一件,再拿不出來了。”
妙真推了推,“那?給鹿瑛好了,我的釵環多?得很。”
尤老爺搖手,“我記得你喜歡藍寶石,你妹子喜歡紅寶石。昨日只看見這件藍寶石的,等改日得了紅寶石的再給她。”言訖又問:“身上?果然沒摔壞哪里?”
“真沒什么事,就是碰青了點皮肉,難道也要叫大夫來看?”妙真把步搖塞在枕頭底下,拉著他道:“還虧得良恭跑得快,否則那?馬還不知道要把我拖到哪里去。”
尤老爺心下有些疑惑,當著妙真只笑著點頭,“那?小子還算不錯,我自然要賞他。他是你的下人,你說賞他什么好爹就賞他什么。”
妙真脫口?欲說賞他銀子,轉念一想,未必珍重,待要賞一件顯得鄭重的東西。
一時還沒想到,尤老爺卻撩了撩衣裳,擺出個龍恩浩蕩的架勢,“我看不如賞他個丫頭做媳婦。他也是該成親的年?紀了,一應金箔之禮就由我這里出,府上?到年?紀的丫頭,隨他去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