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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恭抱著胳膊笑了笑,“二姑爺的為人呢?”
“二姑爺好耍,別的倒沒什么,耍得高興,不論上下,邀著大家一齊吃酒。是個爽快人。”
背后簾子倏然挑開,妙真探出頭來,先把良恭警醒一眼,“你可別跟著他吃酒,他酒量好得很。”再把那小廝剜一眼,“我很沒有做姐姐的樣子么?”
那小廝暗地里沖良恭吐吐舌,不敢多話了。良恭扭著腦袋看她一眼,“外頭風大,姑娘安生在車里坐著吧。”
妙真聽見他們嘁嘁談論,自己坐不住,也來沒話找話說。他們又不說了,她有些不得趣,待要縮回去,又看見良恭脖子上一條斜斜的長疤。
還是那時馮二小姐撓的,別的地方都好全了,就這里落下了疤。細細的一道,從耳根子底下斜斜地破下來,仿佛開天辟地的一道裂痕,切斷了他的脈搏。卻在結尾處,點著一個上下滾動的喉結。
她紅著耳根子橫他一眼,“把你那腿放下去!吊兒郎當的,成什么體統!”
良恭看看她,又垂眼看看那只黑靴子,也是她賞的。就看這份上,他把腳放下去,懸到車外。
妙真正得意他的聽話,不想他卻把一條盤著的腿支起來,似乎是挑釁地斜了她一眼。
“嘎吱嘎吱”的聲音落滿山道,迎著日出,妙真滿臉漲紅,不知是映的日光,還是慪得血涌。
她想想氣不過,對白池道:“天煞的狗奴才,膽敢拿眼斜我!”
也是有意叫簾外的良恭聽見。他一定聽見了,卻毫無反應。
白池還算稱她的意,瞥那簾子一眼,一把纖骨懶洋洋地顛晃著,“又為這沒要緊的小事生氣,回去告訴瞿管家打他一頓板子就是了。”說著,她撩起窗簾向外看,輪廓被日光鑲滾得分外溫柔,“二姑娘他們都到了,也不知道舅老爺他們家的人幾時到。”
妙真心下還為良恭生氣,聽見這話,冷不丁想起花信的提醒。舅老爺家的隊伍搭著安閬,他們應是一齊到的。
她笑道:“常州離嘉興遠些,舅舅家的人與表哥必定是晚些到。”
“不會在路上出什么事吧?”
“怎么會,舅舅家里有家丁護著。”妙真看著她微鎖的眉頭,忽然有些擺不準自己的位置。
但無論如何,她自己才是那個“狀元夫人”。
她定了定心,去握握白池的手,“表哥來往嘉興好幾回了,也算熟門熟路,就是不跟著舅舅家的人,也不會有事的,只管放心。”
白池抬眼,有絲驚詫從眼中一閃而過,頃刻就回付給她一個微笑。心里卻有些難言滋味,既愛妙真這知禮大度,又怨她這知禮大度。
第15章 風度云移 (〇四)
可終其道理,白池還是該感謝妙真的,是因為跟著妙真,她才得已做了多年名不正言不順的尤家“三小姐”。也因為跟著妙真,后半生再能做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安家“二奶奶”。
這已經是她最好的命了,再多要些,未免忘恩負義。不等老天爺,她娘頭一個就不繞她。
她向妙真輕嘆一聲,笑里帶著無奈的哀愁,“我真是羨慕你,凡事不掛心。”
“凡事都有你們替我操著心,還犯得著我自己操心么?”
妙真只管爛漫地笑著,眼轉到車門簾子上。因為日出,上頭映著個背影,仍是翛然地支著條腿。
她咬咬牙,心想,唯獨這件事無人能替她操心。要馴養一條狗得親力親為,要交給別人,豈不就認了別人為主?這可不成。
想到此節,她探出繡鞋尖,隔著簾子把那懶散堅實的脊梁骨戳一戳,“我餓了。”
良恭心下一恨,轉身打起簾子,滿是不耐煩,“晨起擺了早飯你為什么不吃?這會叫我哪里買去?”
“那會高興得吃不下,這會又餓了,難到不行?怪了,我做主子的,還要你個下人來管?”妙真抬高了下頦,故意與他作對,“我管你哪里去買,總之,我餓了。”
良恭只得丟下簾子,妙真豎起耳朵聽見他鏘然跳下了車,便噙起得意的笑。
白池“嗤”了聲,笑說:“你擺出些架子倒好,這人就得治一治他。我冷眼看他這大半年,覺得他骨子里就不是個好人,不過面上乖覺,底下做奴才沒個奴才樣。”
聞言,妙真立時緊張地欠身,“這話你對林媽媽講了?”
“那倒沒有,她身子本來就不好,大夫要她好生歇著。聽見這些,她還不又要操心起來。”
妙真忙趁勢說:“可不是這話嚜,不要媽媽為我的事操心。他好不好的,將就著使喚吧,免得大家又為換人的事情忙起來。”
白池也是個沒所謂,隨著她點了一點頭,妙真的心便又落回肚子里去。撩開窗簾子向后看,不見良恭,她急著脧巡,他卻跑到了馬車前頭。
恰好路近碼頭,有些挑著擔買吃食的販夫。不巧的是遇見的是個賣餛飩的,且得等。妙真的馬車卻不等人,一徑駛向前去。隔了半晌,她撩開窗簾子后望,果然見良恭端著個碗小心翼翼地跑來,湯水灑了一身。
她叫停了馬車,故意捂著鼻子,“咦……你身上什么味道?”
良恭在下頭剔她一眼,“你愛吃的味道。”
這話簡直叫人浮想聯翩,他自己的耳廓倒后知后覺地紅了一圈。心下發窘,將臉色轉得溫和了些,小心遞去碗,“快吃。二姑娘的船就要到了。”
妙真坐得高,輕而易舉就看見他發紅的耳廓,以為他是在為他自己不夠恭順的態度感到羞愧,也就收起刁難,接過了碗。
不覺天色大亮,正是商船上貨卸貨的時候,碼頭上來往繁復,妙真戴著長帷帽滿岸尋鹿瑛。
管事的朝前頭指去,一堆紅衫翠裙擁著位嫻靜端莊的姑娘,容貌妍麗,風姿綽約,不是鹿瑛是誰?
恰巧她也望過來,老遠地向這頭揮手,“大姐姐!”
妙真歡喜得連蹦帶跳地迎過去,“鹿瑛!”跑到跟前,掛起帷幔拉著鹿瑛打量一圈,眼睛比戒尺還嚴苛,“你比在家時瘦了,是不是寇立欺負你?”
鹿瑛待要說話,卻見一位錦衣繡袍的公子迎上來作揖,“大姐姐,你就是再借我一百個膽我也不敢欺負鹿瑛吶。”
這就是二姑爺寇立了,他母親是尤老爺的胞妹,嫁去了湖州寇家。家中也是做的絲綢買賣,生意上得尤老爺助益不少。由此這寇易一向對尤老爺有些懼怕,如今做了人家女婿,更怕了。連帶著也怕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