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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心里篤定,這人分明不高興,偏要做出副低三下四的模樣。她更有些看他不慣了,可她到底不是苛待下人的人,不好真叫人“阿貓阿狗”。
只撇了下嘴,“算了,我還懶得費這個心?!?
那瞿管家笑著接過話去,“我們大姑娘就是這樣,心地好,待誰都是一樣的???,領你去放下東西,好隨姑娘去見過太太?!?
進了那洞門,里頭又是個小花園,溪流曲折,外頭大園子里那池塘的水,正是打此處流過去的。溪邊怪石引路,引到座小小的木拱橋上頭,過了那橋,正是妙真的小院。
門前靠右面院墻新砌了間屋子,瞿管家向那屋子指道:“里頭正屋就是姑娘的閨房,東西兩面屋子是姑娘的奶母丫頭們住著,這院都是聽姑娘的奶母林媽媽吩咐。你就歇在這里,離得近好聽差遣?!?
良恭心下疑惑,這大小姐到底是個什么不得了的病根,竟不顧男女之嫌,許個小廝近身如此。
思慮到此,止不住向后扭頭望去。不想妙真卻在后頭悄么聲息地跟了半晌。她被他遽然一回頭嚇住了,怔在原地,有些慌亂。
這倒怪了,也不知她慌些什么,左顧右盼間,提扇指向院門,“我,我回來洗臉。”
良恭忙讓到幾棵翠竹底下,諂媚地擺出一只手,“大姑娘先請?!?
待她進院去,瞿管家笑著收回眼,領著良恭進屋,“別瞧我們大姑娘二十的人了,心性卻還天真,不如二姑娘懂事故。也是老爺太太疼她太緊的緣故,長得這樣大,沒經過風,沒沾過雨的……”
說著,倏地剪著胳膊回頭,一張面孔端得格外威嚴,“不過,做下人的要是打量著主子不懂事,就以下犯上,這是一萬個不許的!叫我知道,也不必老爺動氣,我先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良恭忙回,“小的不敢?!?
直起腰來時,腦袋險些頂到橫梁。仰頭一瞧,這屋子蓋得真低,伸手就能摸到梁上去。
瞿管家見他仰著眼,又轉回藹藹可親的笑臉,“不算委屈了,咱們府上除管事的單獨有間屋子住,都是四五個擠在一張通鋪上。也就是你小子,伺候大姑娘,與別人都不同。往后你的好處還多著呢?!?
的確不算委屈,這屋子雖矮,倒五臟俱全。家具都是別處搬來,也比家里那些殘缺不全的桌椅板凳好了許多。
這頭交代完,瞿管家吩咐良恭在門首等著妙真出來,便自行去了。良恭立在太陽地里,院門敞開著,里頭靜悄悄的,聽得見鶯啼蟬詠,看得見廊下兩個丫頭拿著面巾端著水盆進了正屋。
自然是花信為首,進門便收了斯文,一徑小跑進臥房,隔著窗戶張望,“外頭站著那個就是新進來的小廝?果然就是那天咱們門上瞧見的那個?!?
妙真彎在面盆架上洗臉,嘩啦啦響一陣,把那水染出顏色,才抬出來一張天然去雕飾的臉。一行搽臉,一行跟著走到榻前看紗窗,“你要瞧就大大方方走出去瞧,隔著窗戶看,好像在思春。”
閨閣間常有此無傷大雅的玩笑,花信不禁逗,面皮一紅,把腳一跺,“亂說!”
“我亂說?分明是你在亂看嚜?!?
然而她自己也在看窗紗上映著的模糊輪廓。家里頭來了個生人,多少有些好奇心。況且這良恭相貌出眾,站在那里,自成風景。只是這樣的人給人做小廝,恰如捧著金碗去盛糠,怎么瞧怎么不對。
呸!她又不是糠……
妙真回過神來,遷怒著將花信剜一眼,“還說沒看,眼睛都要貼到窗戶上了?!?
“再說!”花信將她摁在榻撓癢癢,兩個人嘻嘻哈哈鬧一陣,弄得頭發毛了邊,又梳起頭來。
妙真向窗曲坐在榻上,將胳膊搭在窗臺,腦袋悠閑地枕在臂上,憑花信在后頭替她慢悠悠的梳頭。她并不催促,似乎有意要叫良恭在暴烈的太陽底下多站一會。
窗紗用的曲水紋暗花紗,月魄的顏色,像在水里頭看太陽,太陽是溫柔清涼的。她遙遠地彎著那模糊的輪廓,在門洞里沒目的地游走。想必是熱得很了,他攢緊眉頭向天上望一眼,太陽火球一般壓迫在頭頂,令他只得暫且無計可施的臣服。
妙真意滿地笑了下,有一搭沒一搭地同花信講:“我看他總有些不安好心,老爺太太挑中他,說他老實本分。你看他像老實本分的人么?”
花信把篦子握在手里,貼在窗戶上細看,“哪里不像?我看他蠻本分的。你瞧,這樣大的太陽,換作別的人,早倚在門下打起瞌睡來了。”
“那是他才剛進府,不敢放肆。你可別也給他哄騙了?!?
花信收回詫異的眼,“怎么,姑娘早前就認得他?”
“我上哪里去認得這樣的人?”妙真把嘴角一扯,懷著輕蔑,“我就是覺著他有些不簡單,五兩銀子,他也瞧得上?”
“是每月五兩!”花信重了語氣,“五兩銀子可不少呢。姑娘只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曉得買賣行情,五兩銀子夠人家過兩三月的?!?
妙真腦子轉一圈也想不出來五兩銀子的妙用,心里較真地認定五兩銀子并非良恭的身價。叵奈拿不出證據,只好隨花信去說。
待梳好頭出來,繞廊到門首,良恭正側身在那里掐一片竹葉,曬得背上濕透了。妙真篤定他一定等得不高興,故意不吱聲,站在幾個石蹬上靜靜窺他,等他臉上掠過不耐煩的表情,就算拿住了他的把柄。
等來等去,等到良恭一個轉身,平淡的目光里迸出一抹驚艷之色。
因為這“驚”,他沒說話,沒有表情地呆滯著。
這類眼神妙真早是司空見慣了的,卻在此刻,心里生出一陣反常的得意與狂喜。
她狠狠壓著笑意,眼朝另一邊高傲地別過去,“可別不耐煩,別說大太陽,主人家忙起來,就是大雪地里你也得等著。”
良恭聽見這熟悉的聲線才敢肯定是她,渾身思覺與骨頭都顫栗了一下。他的目光來不及收回,在她身上多停駐了剎那,才明白那陣顫栗是一種震撼。
她的美簡直不知該如何形容,切實的五官拼湊出一種縹緲的美感。這美是眼前的海市蜃樓,撼動人心,想去觸摸,又隔著萬里之遙。
他的目光忽地給陽光燙了一下,本能地瑟縮回來,低下了頭,“小的一萬個不敢?!?
妙真款步下了臺階,一徑由他身邊擦過,帶著捉摸不到的香風走得老遠。豎起耳朵聽,良恭的腳步聲越來越滯后。她心下疑惑,回首去看,他并不是尾隨著,而是離得她三丈遠。
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反倒被她的美麗驅得更遠了。她欲要停下來等他,又覺得是莫名其妙地叫他左右了去。管他認不認得路呢,她自顧自地朝前走。
宿命的曲折,就是從這條彎來倒去的小徑開始的。濃陰密匝,金光斑駁,使兩個碎影成了迷。
從此,她總疑心他沒跟上,或是以為他已叛她而去。但每每回首,他都在身后。
路上碰見個老媽媽福身,妙真停下來拉著她說:“您老人家上回是在哪里買回來的那椒鹽肉餡果子,我吃了覺得比廚房里做的好吃,好不好再給我買些回來?”
那媽媽后仰著身子嗔她,“我的姑娘,快別提,也不知道怎么給太太聽見了,罵了我好一頓,說我給你帶些不干不凈的東西吃,倘或吃壞了,先打我二十板子!我還敢吶?就吃家里做的吧,啊,別想外頭的了。”
妙真不依,挽著她不放,“家里的吃也吃煩了,還是外頭的有滋味。好媽媽,你偷偷買來,保管不叫太太知道?!?
“外頭的油大,偶爾吃個一兩回還可,常吃姑娘的脾胃不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