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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是有些才學的人,再用幾年功,也能走一走仕途。又何苦到我們家里來搶著做個小廝?豈不是屈了才了嘛,啊,你們說是不是?”言訖洋洋灑灑大笑起來。
一位瘦得遭了災似的青年也跟著笑,“尤老爺有所不知,后生倒不是圖尊家這五兩銀子的月薪。只是常聽人說起尤老爺是咱們嘉興有名的大善人,雖是商賈,卻最器重讀書人。后生早想結交,叵奈富貴之家,不敢輕易高攀。今日得此良機,便趕來結識,望老爺不嫌。”
尤老爺低著臉把扇攤開,又撥著褶子一下一下往里收,“不嫌不嫌,讀書人最該敬重的嘛。”
適逢老管家送了人回來,他大手一揮,吩咐道:“管家,去取二十兩銀子來贈與這位公子,只當是相識之禮。”
那青年得了銀子,歡歡喜喜謝過去了。
好嘛,這是趁機上門打秋風的!
曾太太白眼險些翻得昏過去,咬牙切齒抱怨,“你看看你爹,就顯得他有錢似的,非親非故就白送人二十兩銀子。”
妙真只得陪著笑臉勸和,“樂善好施也是積陰德的事嘛。”
她嘴上這樣勸,心里也是瞧不上這些四處伸手的人,拖著一抹輕蔑的目光,繼而看下剩的那個人。
果然就剩了他。
屏風上的緙絲如煙如霧,他那雙眼睛隔著這緙絲終于抬起來,像是藏著些挖不盡的危險秘密。
令妙真驀地想起后頭柴房里常來討飯的一只大狼狗。嘉興府連狗也曉得她尤家富裕,常三五成群在后門徘徊著等他們府里的殘羹剩飯。
那狗原是領頭的,渾身灰凜凜的皮毛,長得一副威風神氣的兇相。常來常往間,狗與人倒混了個半熟。妙真聽見下人們說,閑時無趣,也常拿些屋里吃不了的肉餡果子到后門去喂。
別的狗討到吃的都會賣個乖,唯有這狗十分不給面子,簡直是條喂不熟的“白眼狼”。
也不知是想到那條狗的緣故,還是晨起就存些怨氣的因由,更兼受前兩位的影響,妙真總覺得這一位也是別有居心。
所謂父女連心,尤老爺也已失了耐性,愈發將個身子歪在椅上。
屋外一片亂鶯殘蟬烘得人昏昏欲睡,他打著哈欠道:“你呢,才剛只顧著聽他們說。還沒問你姓什么,哪里人,家中人口幾何,做的什么營生?”
“小姓良,名恭,嘉興本地人氏,家住白鴿子街鳳凰里。父母早逝,家中現只有寡居的姑媽一親。家父在世時有些手藝,在街上開了間鋪子做傘,掙了幾個錢,送小的上過幾年學。后因家父病逝,家中沒有進項,便擱置了學業,四處做些散工,養活姑媽。”
尤老爺把眼縫撩開,打量他一番。
這良恭比前頭兩位如此不同,那兩位一個過分諂媚,一個又過分倨傲。只有此人,由頭至尾都是恭順緘默的態度,問他他便說,問不到他他便不開口。
他立在那里,就如同門外的秋,有種蕭索散漫的意味,衣擺給過堂風撩起來,成了片被流光拋卻的葉。
尤老爺仿佛可以看得見,他的魂魄似乎早在往事里凋敝。連他故意提得精神抖擻的嗓音,都有種功虧一簣后認命的靡廢。
這樣的人正撞尤老爺胸懷,就是要找這樣個讀書明理,又不至心高氣傲的年輕男人服侍妙真。
尤老爺來了些興致,又慢慢歪正起來,“都做過些什么差事啊?”
良恭揪起眉細數,“頭些年年紀小,沒多大力氣,替人家代寫過書信。后來力氣見長,走街串巷擔柴火賣炭,紅白喜事也接,給人家抬棺抬轎。要是吹打班子里缺個角,也能勉強湊個數。”
說著一笑,“總之什么力氣都使得,什么活計都能學著干。”
“你也讀過書,怎么不找些舞文弄墨的活計做?比做這些力氣活也要松快些嘛。”
良恭干澀的喉頭擠出縷滿大無所謂的笑,“小的自不讀書起,就不打算再做這些讀讀寫寫的事情了,省得又生出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他語調松快,笑意也輕盈,呼吸卻似沉重迂回地襲進屏風后頭。使妙真忽然覺得這燥熱的天,怎么縈繞著一種大勢已去的冷靜。
她不由又把腳尖墊起來,貼著屏風細窺。
好歹窺得清晰了一些。他的眼角有些垂沉著,掩住一半散漫的挑釁的兇光。而這兇,更像是一種警惕的自保。
在尤老爺看來,這人本分,知道斤兩。他把胳膊放平,瞇著的眼縫里迸出絲賞識,“你倒很有自知之明。早起管家就對你們講明的,我這是給我家大小姐找小廝,家里現有的人不中用,小姐的安危名聲最要緊,要揀個讀過書懂道理識大體的。”
他故意把言語頓挫著吊人的胃口。可良恭一言不發,似乎不急不躁地等著或成或敗的結果。
尤老爺心內愈發喜歡,繼而又笑:“我看你不錯,月份銀子嚜說好的五兩,節下的賞錢另算,簽一個五年的活契。我敢說,滿嘉興府就屬我尤家這樣體恤下人,你就是上府臺老爺家去打聽,他們家的下人也不見得一月能得五兩。你要是脫得開手,這兩日就收拾細軟進府來。細活屆時管家自會給你細派。”
良恭稍有意外地抬眼,看見老管家走來擺出袖,“請吧,我打發人送你家去。”
轉腳出門的功夫,他有意將目光掠過屏風上嵌的一則麗影。遺憾未能看清相貌,只看見那影的腮畔,有兩只珥珰活靈活現地在晃蕩,仿佛屏風上繡的幾只蝴蝶將要振翅飛來。
待人一去,曾太太便攜妙真踅到前頭來,“老爺真是大方,二十兩銀子說送人就送人,怎么不把家底全送出?往后闔家一起打饑荒,豈不來得痛快?”
尤老爺尷尬地笑著,生怕曾太太嘮叨個不休,直拿眼向妙真求救。
誰知妙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只顧走到門首扶著門框朝外頭張望。她期盼出去的人能回首看她一眼,好用她的美貌來顛覆他早上那冷漠的態度。
不想場院中早沒了影,她只得失落地掉腳回來,“爹,怎么就挑中了他?他叫良什么來著?”
她嘴里有些嫌棄,心里分明記得,卻故意裝作不記得,好像堵著氣,覺得記得他的姓名都是低了自己的身份。
尤老爺斜望著曾太太坐到椅上去,臉上一變,笑嘻嘻將妙真招到跟前,“良恭。看名字,家里頭想必是有些教養的。又讀過書,比那些不識字的懂禮知法,跟著你我和你娘也好放心。你瞧著怎樣?”
妙真揀了根椅子坐下,眼朝門外遠眺,“什么恭?”
“良恭!”尤老爺怕她沒聽見,還著重在手心里寫著,“溫良恭儉讓那個‘良恭’,我的乖,你怎么耳朵忽然不好使了?要不請個大夫來瞧瞧?”
心里那縷惆悵的思緒尚在空悠悠廊門翠蔭間曲折蜿蜒,妙真的雙眼已不屑地調回,噘著嘴道:“我好得很,請什么大夫……這什么良恭,我是哪里也沒瞧清。娘瞧清了么?”
曾太太拿鼻腔“哼”了聲,斜著眼瞅尤老爺,“還算你心里有算計,這個姓良的比那兩個本分,少了許多花花腸子,像是誠心謀差事做的。”
說得尤老爺幾分得意,在夫人女兒跟前直夸海口,吹噓自己眼光如何如何好。
一家三口談得興起之時,聽見送人去的小廝回來了,尤老爺忙將其叫到跟前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