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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立場卻不等于愛國,因此他備受折磨。
大太太從此以后回了娘家,少有交際。
宋映谷無官在身,受牽連發配遠東極寒,關外與披甲人為奴!
流亡在外的宋眺谷、宋旸谷兄弟二人,各處追捕文書,當斬。
時代進步的洪流,勢不可擋的襲來。
扶桑夜里的時候總睡不著,她人生變故之中最安穩的三年,是在宋府度過的,夜以繼日的學藝,在圍房小小的天地里面撥算盤習字,心無旁騖地都學進去了。
總是夜里仰著臉流淚,總是想起來宋旸谷走的那一次,想起來大太太追著囚車跑的樣子。
這是失落還是懼怕,她說不清楚,她病了。
病的像是缺失了很多說不清的東西。
她覺得自己得慢慢養病,慢一點恢復,成長之后的傷口,總是一次比一次更疼。
六歲家道中落,后入宋府,學徒兩年,后拜榮師傅學藝又三年,如今回首,也想慢點兒歇歇。
沉沉睡去,身輕飄然。
帳子外人語竊竊,家里太太壓低了聲音,跟姑奶奶閑話兒,“瞧瞧,回來的時候,沒個人樣兒,在山里迷路找了兩天才家里來,摸滾打爬的這個孩子忒能吃苦。”
在臉上比劃了一下,“瞧見了沒有,這邊臉那么大的擦傷,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血呼啦刺的。”
不像是個女孩子,當男孩養大的,就是不大一樣。
姑奶奶還記得早前榮師傅的話兒呢,“如今我心里算踏實下來了,先前我去找她師傅拿主意,那人您沒見過,是有見識的人,聽我說這事兒只叫別聲張,他自己安排人去莊子附近找的,那么大年紀了自己去指揮著人搜山,不然她還得在山里迷糊著呢。”
“要我說啊,這人太重情義也不是好事兒,好歹跑了一個,不然要是都去極寒之地與披甲人為奴,這府里怕是一個都活不了了,不枉費她跑這一趟兒。”
正說著呢,翁佐領家里來人,是翁荔英身邊的人,“她病了,從法場回來就病了,這樣的事兒,好人也得病,聽說您家里二小子燒幾天了,叫我來看看。”
原先府里的人,死的人,走的走,各自奔東西了,想來她有些念舊了,跟早些時候不一樣,先前攆榮師傅走都不帶眨眼的。
送了許多藥來,下人匆匆就走了。
姑奶奶不懂什么情愛,不理解她的心思,只納悶兒,“到底是二十出頭的姑娘,嫁人又和離了,念著先前府里的好呢,瞧瞧,這也是苦命人。”
太太如今給扶然相看呢,到了兒子成親當婆婆的年紀了,外面人也都尊稱一聲太太了,看著家里這位姑奶奶,比人家翁家新和離的姑奶奶還要大幾分。
抿著唇笑了笑,“要不您去一趟黃桃斜街,先前您說那邊兒有家唱戲的,姓柳不是,您既然有看中的人,我便托人打聽去。”
姑奶奶一把捂住她的嘴,“您千萬別再開口了,人家是角兒,大小是個角兒,能登臺子撐場面的人,我這樣的人啊,跟人家不般配,人家是穿著戲服唱春秋的人,不搭噶。”
說著不搭噶,可是心里還是惦記著,她愿意往黃桃斜街去,一想著去就歡欣鼓舞的。
太太覺得未必不可行,“唱戲的再好,也得娶老婆不是,他們這樣的行當,也不是多體面,有點身份的人家都不愿意結親,雖然說有點兒閑錢,但是都不顧家,天天想著置換行頭當戲癡呢,您能干又利索,出身又清白,哪里就不般配了,我看般配的很。”
這柳先生,首先一個必定是長得好,登臺的沒有一個丑的,人也風流倜儻是必定的,不然家里姑奶奶不能入眼。
太太就給她安排好了,這姻緣的事兒,不能光等著靠著兒緣分,還得人牽線,多好的姻緣都得有個月老不是。
“姑奶奶,您聽我的,麻煩你跑一趟兒,跟榮師傅說一聲去,就說病的厲害,這陣子先不能過去,等好利索了再去,讓他老人家心里別著急。”
姑奶奶笑瞇瞇地,自己回屋子里換了衣服,叫了車才去,剛到黃桃斜街,巧了就遇見柳先生,她叫停了車,自己走著過去,坐在車上不好打招呼。
“您這是有場子呢?”
柳先生待人溫順又客氣,穿一身西裝,他家里是包月的黃包車,“啊——是您啊,又來看榮師傅了,您真是有心了,我約了朋友,去外面轉轉去,新世界開業,去熱熱場子。”
新世界是什么,姑奶奶不懂,怕露怯??x?不好問,見到人要多說兩句,看日頭大想要他多喝水,想跟他說說現如今的紅豐杏兒好吃,都沒法說出口,怕人家覺得不端正,怕給人看低了去。
最后只是笑了笑,身段柔美地行禮。
等進了院子,小榮看她臉紅只當熱的,“您等著,今兒有西瓜呢,我給您切去,這日頭過了端午可真毒啊。”
走幾步,又忍不住問,“扶桑那小子怎么樣了。”
“好,都好,”姑奶奶糊弄著,突然想起來說錯了,畫風一變,“也不大好,就是燒著,夜里反復燒著,吃了藥好點兒,不吃藥就厲害,大夫說這是累的,慢慢調理就好。”
小榮心疼的不行,瓜也不切了,只拿著菜刀追問,“等明兒后兒,幾時有空我看看她去,她平日里不生病,生病就這樣,撞的跟個小牛犢一樣,我知道她心里難受,我去跟她說說話兒,說不定就好了。”
“是了,你們倆最要好,去看看她也行,她有些話,從不跟我們說,要說熟悉啊,還是跟你們最熟悉一點兒。”
姑奶奶這會兒回神了,怕榮師傅覺得徒弟白教了,說好話兒給他聽。
榮師傅不好跟姑奶奶這樣的人說話,他只聽兩句,便提著鳥籠子出門去了,現如今也是閑人一個,養鳥也能養出一點樂子來了。
出門去給鄰居看到了,省的說閑話。
扶桑做的事兒,他沒說什么,這孩子,就是重情義,“姑奶奶您坐著,家里有什么事兒找小榮就是了,跟扶桑說寬心,等著她好了,愿意學洋文我就給她再請師傅去,愿意去打算盤我就送她去鋪子里面做事兒,什么也別操心。”
少年人的感情真,她先前跟府里少東家玩得好,怕她心里落了病,現在少東家在外面流亡呢,不知結果如何,不能再惦記了,不然成了心病。
只說寬慰的話,便走了。
姑奶奶看看小榮再看看瓜,沒忍住問,“新世界是什么地兒?”
“嚯,氣派的很,里面吃的喝的玩兒的,都是洋玩意兒呢,有西西圖瀾婭餐廳呢,洋人喜歡吃那些玩意兒,還有文明戲院也在里面,說是開業了熱鬧的很。”
他消息怎么也比居家過日子的尋常人家靈通,榮師傅很關心時局。
姑奶奶問的仔細,小榮便客氣,“哪天扶桑好了,教她帶您去看看去,女的也能去看電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