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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群之外,二十步遠(yuǎn)的地方,一個青年眼中一片陰郁,把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好你個宋也川。”段秦在地上啐了一口,“能耐倒不少,走著瞧吧。”
宋也川不過是同學(xué)生說幾句話的功夫,再抬起頭時溫昭明已經(jīng)不見了。他舉目四望依然遍尋無果。宋也川把手中的書放到陳義手上:“我一會回來。”便撩起衣袍,跨過門檻向外走去。
書院坐落于一處黛瓦白檣的小巷中。墻上苔痕依稀,爬滿了地錦。青石板路的縫隙間,有茸茸的苔蘚四處生長,蘊藏著無邊的生機(jī)。巷子的盡頭是一處空地,長有一棵四五人合抱粗的香樟樹。宜陽公主正靠著樹干,靜靜地看著遠(yuǎn)方出神。
潯州的氣候濕潤,哪怕在冬日里也不覺寒冷。溫昭明穿著青色云紋妝花褃子,頭上插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簪,從側(cè)面只能看到她玲瓏泛粉的耳垂上,掛著一只珍珠玉蘭花耳墜,在風(fēng)中悄然搖曳著。
宋也川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溫昭明聽到腳步聲,微微轉(zhuǎn)過頭看去,宋也川踏著夕陽走來,素白的衣物裹著他清瘦的身軀,他身體清雋的輪廓被殘陽撕出一層寂靜又昏晦的毛邊。
“殿下。”宋也川對著她拱手。
昨日她隔著書院的門隙,看到了一襲白衣的宋也川。他立于庭院中,瘦骨清癯十分單薄,眼中卻是昔日她不曾見過的疏朗溫和。和溫昭明想的一樣,這里確實適合他。他左手握著書卷,從容澹泊的模樣,讓溫昭明回憶起在報恩寺中的那個枕風(fēng)眠月的少年。
溫昭明是私自離京的。朝中為宜陽公主擇駙馬的奏本一直不曾停過,明帝偶爾也隔三差五地催促幾番,有些話她聽的多了,總有些厭煩,想要出來躲一躲。因緣際會,恰好在鹿州與宋也川相遇,她便改變了自己的目的地。
本欲去涿州,可涿州的公主府里有太多明帝的眼線,而眼下又有一個頗為有趣的宋也川在潯州。溫昭明鬼使神差之下,命人在潯州城里買了一座宅子。
“你覺得潯州如何?”
“殿下,”宋也川的眼珠烏黑,安靜又有幾分伶仃地站在風(fēng)里,“我很喜歡這里。”
“哦?”溫昭明笑了一下,“這里有什么好,這里蒙昧落后,每年的賦稅連涿州的十分之一都到不了。罪囚、流放,我以為你會對這里厭惡至極。”
溫昭明說的是實話,但宋也川并不認(rèn)可:“我在常州讀書時,曾在田壟間游學(xué)。朝中之人都認(rèn)為江南實屬魚米之鄉(xiāng),民富力強。殿下可知有些城中百姓何其貧困么?南方各處,豪強并起,侵吞百姓田產(chǎn)。甚有掘毀堤壩、淹沒民田等事發(fā)生。百姓的田被大水淹沒,全家便沒了指望,若想活命便只好賤賣給豪強,今年暫且茍活,明年便只能等死。越富饒的土地,覬覦的人便越多,比起江南,潯州百姓至少不用擔(dān)心自己會被餓死。”
幾日不見,宋也川話略多了些。他原本就是極安靜溫吞的性子,說起話來徐徐的,總能讓人覺得心里安定:“這里比我想象中好了百倍不止。”
夕陽一點一點落下來,天空變成一種深邃的藍(lán),晚風(fēng)吹過二人的衣擺,他們倆的衣袖便在風(fēng)中糾纏到了一處。
“假如,我是說假如,”溫昭明停了停,宋也川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如果有機(jī)會,你還愿意回京城么?”
夜風(fēng)吹過宋也川的頭發(fā),他的發(fā)絲掠過額上的刺字,他眸光似海,幽晦而平淡:“可是殿下需要我做什么事么?”
早便知曉宋也川有剔透玲瓏的心腸,望向他洞若觀火般的明眸,溫昭明的呼吸微微一滯。
溫昭明確實需要宋也川做一件事情,她想養(yǎng)幾個面首,單是煙花柳巷的美貌少年還不夠,她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讓別人對她退避三舍的人。
可若這個人是宋也川,她心中便閃過一絲不忍。
昔日榜眼如今零落成泥,已為罪臣,再和一個荒淫無度的公主攪在一起,宋也川父母若泉下有知,只怕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南方士人們大多對覆滅的宋家抱有極深的同情,若宋也川成為她的面首,清流們便會將他和她打為一黨,不光宋也川的清譽盡毀,只怕宋家也因此蒙羞。她是大梁的公主,舉國之珠,就算是臣民再有不滿,也不敢把她如何。可宋也川不同,他的性命早已被人視為草芥,她不敢想他會面對什么樣的口誅筆伐。
月亮悄悄爬上樹梢,宋也川的五官在月色中都變得依稀朦朧起來。便是這樣一個超脫云逸、清風(fēng)朗月般的人,他受了那樣多的苦痛,終于可以在此刻稍微停歇,遠(yuǎn)離那些讓他憂傷的一切,溫昭明不忍心將他重新拉回欲望的漩渦。
“沒有,我隨便問問。”溫昭明擺了擺手,“我回去了。”
宋也川低低嗯了一聲,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直到溫昭明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他才踅身向書院的方向走去,腦子里卻在想溫昭明說過的話。
他如今,還有什么能幫到她的呢?
陳義已經(jīng)回家了,段秦房門中的燈在聽到宋也川腳步的那一刻被人吹滅。宋也川掏出鑰匙走到自己的房門口,卻發(fā)現(xiàn)門沒有鎖。
他蹙著眉將門推開,舊梨木桌案上放著一疊他練過的字帖,看上去一切如舊。
宋也川深深呼了一口氣,從柜子深處翻開一本書,書里夾著一張寫著宜陽公主四個字的宣紙。他打開燈罩,緩緩將其伸向燈邊,火苗搖曳跳動著舔舐了宣紙的一角。
橙紅色的火苗跳躍在他眼眸深處,宋也川猛的收回手,飛快找了一本書將火苗胡亂壓滅。
素白的宣紙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印跡,只有宜陽公主那四個字依然清晰。
他把紙張重新夾好,放在了桌邊。
第12章
潯州是經(jīng)常下雨的。后半夜時雨聲叮咚,淅淅瀝瀝的雨像是一個細(xì)密的簾子,蕩漾著隔絕了喧鬧的人聲。宋也川是很喜歡雨天的,不管是在常州還是在皇城,常州的雨是沾衣欲濕,皇城的雨是銀河乍瀉,他微微閉上眼,還能回憶起隱含土腥味的,充滿潮濕回憶的雨。
天色微微發(fā)白,宋也川走出了門。他撐著書院的黑色雨傘,繞過梧桐樹走向前院。下雨的日子學(xué)生們便會搬著椅子去堂屋里上課。宋也川既然無事,便幫他們搬椅子。陳義來了之后便和他一起動手,等到第一個學(xué)生進(jìn)門時,椅子恰好搬完。
今天講的是最后幾闋千字文,學(xué)生們密密匝匝地坐在一起,天色有幾分昏晦,他們求知的眼睛卻如此的明亮,炯炯有神。
借著雨勢,突然聽到有人在敲書院的門,動作很急像是要把門砸破一般。宋也川和陳義對視一眼,陳義冒雨小跑出去,湊在門邊大聲問:“何人?”
“官府的人。”
陳義剛把門拉開,就被一擁而入的人群擠得倒退幾步。進(jìn)來的幾個人身上都穿著甲胄,身上的鐵片被雨水沖刷過,都亮得驚人,像是寒光凜冽的長刀。
“哪個是宋也川?”
他們明知故問,因為他們的目光已經(jīng)穿過了細(xì)密如織的雨幕看向了那個站在檐下的年輕男子。宋也川拱手:“是我。”
為首的那人做了一個手勢:“押起來!”而后他又指了幾個人,“你、你、還有你,你們幾個人去搜他的屋子。”
陳義聽完忙作揖:“幾位大人這是怎么了,宋先生犯了什么錯不成?為何要這么對他?”
為首的差領(lǐng)冷笑說:“有人說他房中私藏反書,有昔日逆賊的言論,我們不得不奉命一查。”